廳內(nèi)只剩下阿星和金永浩。金永浩是陳翊特意留下主持內(nèi)政的，此刻臉色沉重：“一下子抓這么多人，朝中恐生動蕩?！?
“動蕩也得抓?！卑⑿侨嘀栄?，“主公在高麗拼命，后方絕不能亂。況且，這只是第一層。張謙、李琮背后，還有更大的魚?！?
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郭寶玉。”阿星吐出這個名字，“此人不僅擅長技術(shù)，更精于謀略。他布的這個局，張謙、李琮只是棋子。真正的目的，恐怕不止是獲取情報?！?
金永浩一驚：“還有什么？”
“動搖民心?！卑⑿亲叩酱扒?，望著夜色，“主公常說，治國如治水，堵不如疏。蒙古人知道硬攻九州難，就想從內(nèi)部瓦解。收買官員、散布謠、制造恐慌……若九州自亂陣腳，他們就能不戰(zhàn)而勝?！?
“那我們要……”
“反擊?！卑⑿寝D(zhuǎn)身，眼中閃著銳光，“主公出征前交代了：既然他們要玩陰的，我們就陪他們玩到底。察事司已準備好‘反間計’，就讓蒙古人也嘗嘗被滲透的滋味?！?
正說著，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渾身濕透的信使沖進來，單膝跪地：“急報！高麗清川江失守！王楷退守開城！蒙古與女真聯(lián)軍五萬，圍城猛攻！”
金永浩倒吸一口涼氣：“這么快？！”
阿星卻相對平靜：“果然，陸上才是主攻方向。海上那些，只是牽制?！?
“那主公的艦隊……”
“主公親征，必然料到了?！卑⑿墙舆^戰(zhàn)報，快速瀏覽，“信上說，主公已率援軍北上，與周楚艦隊會合。但蒙古船隊數(shù)量太多，一時難以全殲?！?
他走到海圖前，手指從高麗西海劃到對馬島，再劃到薩摩：“關(guān)鍵是時間。只要能拖住蒙古船隊，不讓他們大規(guī)模登陸高麗，王楷就能憑城堅守。雨季快到了，蒙古騎兵在泥濘中戰(zhàn)力大減?！?
“可如果蒙古不惜代價強攻……”
“那就看王楷的骨頭有多硬了?！卑⑿禽p聲道，“也看我們給他的支援，夠不夠多。”
他轉(zhuǎn)向金永浩：“金大人，麻煩你立即組織第二批物資：火炮二十門，火藥五百桶，箭矢十萬支，傷藥五百箱。三日內(nèi)必須裝船出發(fā)?！?
“這么多？庫藏恐怕……”
“不夠就從商人那里買，從百姓那里征?！卑⑿菙蒯斀罔F，“告訴所有人：高麗若失，下一個就是九州。這是生死之戰(zhàn)，沒有退路。”
金永浩肅然：“下官明白！”
命令一道道發(fā)出。整個九州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，在陳翊不在時，依然高效運轉(zhuǎn)。百姓們得知前線危急，紛紛捐糧捐物，甚至有不少青壯主動報名參軍。四海學宮的學員們組織了“學兵隊”，負責搬運物資、護理傷員、傳遞信息。
人心可用。阿星看著這一切，心中稍安。主公這些年推行仁政、發(fā)展教育、鼓勵商貿(mào)，民心已附。蒙古想從內(nèi)部瓦解九州，沒那么容易。
但他心中仍有一絲隱憂――遠洋船隊，至今沒有消息。陸梭、耶律宏、佩德羅，還有小公子陳平，他們現(xiàn)在怎么樣了？
……
西洋，卡利卡特以北三十里，“九州商館區(qū)”選址地。
這是一處天然良港：海灣呈馬蹄形，開口向東，可避風浪；岸上有淡水溪流；背后是丘陵，易守難攻。佩德羅帶著工匠們已經(jīng)勘測三天，繪制了詳細的建設圖紙。
陳平跟在佩德羅身邊，學習測量、繪圖、計算。他曬得更黑了，胳膊上有了肌肉，眼神更加沉穩(wěn)。遠航四個月，這個十四歲的少年，正以驚人的速度成長。
“這里建碼頭，要能停靠‘遠洋級’巨艦?！迸宓铝_在圖上標注，“這里建倉庫，要防潮防火。這里建炮臺，控制海灣入口……”
“佩德羅先生，”陳平指著圖紙一角，“這里地勢最高，是否應該建t望塔和烽火臺？萬一有敵來犯，可第一時間預警?！?
佩德羅贊許地點頭：“想得周全。不過，小公子，你覺得朱羅人會讓我們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建基地嗎？”
陳平沉吟：“那羅辛哈宰相雖然簽了協(xié)議，但朱羅王拉金德拉一世的態(tài)度，似乎有些曖昧。那日演示后，他再未親自接見我們。”
“這就是問題所在。”佩德羅壓低聲音，“我昨日與吳半城喝酒，他透露：朱羅朝廷分兩派。一派以那羅辛哈為首，主張與九州合作，借助我們的技術(shù)對抗大食。另一派以水軍提督拉賈?辛格為首，認為我們威脅更大，應該趁我們立足未穩(wěn)，聯(lián)合大食人，把我們趕出去?！?
陳平心中一緊：“那朱羅王傾向于哪派？”
“還在搖擺。但最近，阿拉伯使者納賽爾頻繁出入王宮，恐怕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正說著，耶律宏騎馬趕來，臉色凝重：“陸將軍急召，有要事商議?！?
眾人匆匆返回臨時營地。陸梭的帳篷里，氣氛壓抑。桌上攤著一封信，用的是阿拉伯文。
“納賽爾派人送來的密信?！标懰蟪谅暤溃爸炝_王已秘密召見拉賈?辛格和納賽爾，達成初步協(xié)議：朱羅水軍與大食艦隊聯(lián)合，殲滅我們船隊。事成之后，戰(zhàn)利品――也就是我們的船和炮――兩家平分?！?
帳篷內(nèi)一片死寂。
“他們敢！”有艦長怒道，“我們剛幫他們演示火炮，他們轉(zhuǎn)頭就要翻臉？”
“在利益面前，信義算什么？”耶律宏冷笑，“朱羅人壟斷西洋貿(mào)易百年，最怕的就是出現(xiàn)新的競爭者。我們展示的實力越強，他們就越害怕?！?
佩德羅皺眉：“可協(xié)議剛簽，他們就毀約，不怕信譽掃地？”
“所以是秘密協(xié)議?！标懰笾钢牛凹{賽爾說，朱羅王打算等我們基地開建，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后，再突然發(fā)難。屆時我們進退兩難，要么放棄基地血本無歸，要么死守基地被圍殲。”
陳平忍不住問：“納賽爾為什么要告訴我們？他不是大食使者嗎？”
“因為大食與朱羅是世仇?！币珊杲忉?，“納賽爾雖然奉命與朱羅談判，但他更怕朱羅得到我們的火炮技術(shù)后，轉(zhuǎn)頭用來打大食。與其讓朱羅獨吞，不如借我們之手削弱朱羅?！?
“好一出借刀殺人?！标懰罄湫?，“但反過來，我們也可以借力打力?！?
他走到地圖前：“納賽爾在信里提了個建議：三日后，朱羅王將在王宮設宴，名義上是慶祝協(xié)議簽署，實則是想灌醉我們，然后動手。他建議我們將計就計，在宴會上控制朱羅王，逼迫他簽下真正的盟約。”
“太冒險了！”佩德羅反對，“王宮守衛(wèi)森嚴，我們最多帶二十人入宮，一旦失敗……”
“但若成功，”陸梭眼中閃過銳光，“朱羅將徹底倒向我們，西洋門戶大開。而且，可以借機除掉拉賈?辛格，扶植親九州的力量?！?
他看向陳平：“小公子，你覺得呢？”
陳平?jīng)]想到陸梭會問他，愣了片刻，認真思考后說：“陸叔叔，我覺得……風險太大。就算成功控制朱羅王，朱羅貴族、軍隊未必服。而且大食人納賽爾不可信，萬一他是雙面間諜，故意引我們?nèi)氘Y呢？”
陸梭點頭：“有理。但若不行動，等朱羅和大食聯(lián)合起來，我們更被動。”
陳平忽然想起什么：“陸叔叔，我們不是有‘水震彈’嗎？既然朱羅人最看重他們的水軍……”
陸梭眼睛一亮：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三日后宴會，朱羅王、貴族、武將都會在王宮。我們可以趁夜，用‘水震彈’偷襲朱羅水軍停泊的港口。”陳平越說思路越清晰，“不真打沉船，只展示威力――讓朱羅人知道，我們有能力一夜之間廢掉他們的水軍。然后派人送信：若要和平，就履行協(xié)議；若要戰(zhàn)爭，今夜就是榜樣。”
耶律宏拍案：“好主意！不傷人，只示威。既展示實力，又留有余地。朱羅王只要不傻，就知道該怎么選?！?
佩德羅也贊同：“而且可以嫁禍給大食人――用阿拉伯樣式的火箭、火船配合襲擊，制造假象?！?
陸梭沉思良久，終于點頭：“就這么辦。但需要周密的計劃。耶律宏，你負責與納賽爾周旋，假意答應他的計劃，套取更多情報。佩德羅，你改造‘水震彈’，調(diào)整裝藥，確保只震不沉。小公子……”
他看向陳平：“你負責計算潮汐、風向，選定最佳襲擊時機。記住，要精確到刻?！?
“是！”陳平挺直脊梁。
計劃定下，眾人分頭準備。陳平回到自己的帳篷，攤開海圖、星圖、潮汐表，開始計算。這是他第一次參與真正的軍事謀劃，手心全是汗，但心中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。
他想起了父親。父親常說：為將者，未慮勝先慮敗。這場行動，成功則掌控西洋，失敗則可能葬送整個船隊。必須算到每一個細節(jié)。
夜深了，營地漸漸安靜。陳平寫完最后一行計算，吹滅蠟燭，走出帳篷。異國的星空格外璀璨，銀河如帶橫跨天際。
他找到了北極星，又找到了指引南方的南十字星。兩個方向，兩個世界。父親在北方苦戰(zhàn)，他在南方謀劃。雖然相隔萬里，但都是在為九州尋找出路。
“平兒，還沒睡？”耶律宏的聲音傳來。
陳平回頭：“耶律叔叔，我在想，父親現(xiàn)在在做什么?！?
耶律宏走到他身邊，也望向星空：“你爹啊，他大概在打仗，或者在謀劃怎么打仗。不過你放心，你爹是我見過最會打仗的人。蒙古人雖然兇，但想拿下九州，沒那么容易?！?
“可蒙古有百萬鐵騎……”
“但海是我們的?！币珊昱呐乃募?，“平兒，你記?。壕胖萆诤＃L于海，將來也要靠海生存。只要海在我們手中，再強的敵人，也只能望洋興嘆?！?
陳平重重點頭。他忽然明白了這次遠航的意義――不僅是開眼界、交朋友、找資源，更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：九州人有能力航行到任何海域，有能力保護自己的航路，有能力在世界的任何角落立足。
三日后，朱羅王宮宴會如期舉行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