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中觀世界,山下種心猿
西天靈山,大雷音寺。
佛光如海,梵音似潮。
那只猴子與那尊大佛的賭約,經(jīng)由漫天神佛的注視,清晰地映入李長安的眼簾。
他依舊坐在方寸山的青石上,指尖輕點石桌,仿佛在敲打著三界的脈搏。
“貧道在那蓮心中,種下了一絲‘守拙’。”
他輕聲自語,像是在對石縫中的野草解釋,又像是在闡述一個既定的事實。
“佛法求圓滿,求極樂,求的是一個‘無漏’之境?!?
“可這世間,真正的‘理’,又豈有圓滿無漏一說?”
“水滿則溢,月盈則虧。最堅固的堡壘,往往是從內(nèi)部被攻破的?!?
他種下的,是一枚引子。
一枚在佛法最核心的根基里,埋下的“不圓滿”的種子。
這枚種子現(xiàn)在不會發(fā)芽,甚至億萬年都不會有動靜。
可一旦時機到來,當(dāng)那看似圓融無礙的佛法之“理”,遭遇了真正的、無法理解的“變數(shù)”時,這一絲“守拙”的道韻,便會成為壓垮堤壩的蟻穴。
這是閑棋,卻也是殺招。
此刻,他的目光穿透了時空的阻隔,落在了那只攤開的,仿佛能承載三千世界的佛掌之上。
那不是一只手。
在李長安的眼中,那是一方由無量宏愿,無盡信仰,以及精深佛法構(gòu)筑而成的“小世界”。
這個世界里,一切的法則,一切的秩序,都遵循著佛的意志。
萬物皆空,萬法歸一。
孫悟空立于掌心,渺小如塵埃。
但他身上那股由李長安親手重塑的“理”,卻如一柄燒紅的尖錐,與這方世界的“空寂”之理,格格不入。
“我去也!”
猴王一聲長嘯,將體內(nèi)那股橫掃天宮的“勢”催發(fā)到了極致。
他化作一道金中帶灰的流光,沖天而起。
并非是尋常的筋斗云。
這一躍,他燃燒的是自己的“存在”,試圖以最純粹的“一”,去沖破這片“空”。
李長安微微頷首。
孺子可教。
猴王只覺眼前光影飛速倒退,星河在身下流淌,三十三重天被遠(yuǎn)遠(yuǎn)拋在身后。
他飛出了天庭,飛出了部洲,飛入了無盡的混沌虛空。
風(fēng)聲早已消失,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在此地都變得模糊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久到他幾乎要忘記自己是誰,為何要飛。
前方,終于出現(xiàn)了五根撐天拄地的巨大柱子。
那柱子呈現(xiàn)出一種奇異的肉紅色,表面布滿了細(xì)膩的紋理,頂端撐著一片蒼茫的青氣。
“到了!這定是天地的盡頭了!”
一股難以喻的狂喜與滿足,涌上心頭。
他成功了。
他成功了。
他打破了那佛祖的狂,證明了自己才是真正的自由身。
為了留下憑證,他心中豪氣頓生,拔下一根猴毛,吹了口氣,化作一桿飽蘸濃墨的狼毫大筆。
他飛至中間那根巨柱前,龍飛鳳舞,奮筆疾書。
“齊天大圣,到此一游?!?
八個大字,每一個都蘊含著他此刻桀驁不馴的心境,深深地烙印在了柱身之上。
寫完,他猶覺不快意。
那股源自骨子里的頑劣之性又冒了出來。
他一個唿哨,落到
掌中觀世界,山下種心猿
那是一種比肉體死亡更可怕的,道心層面的崩塌。
“我不信!”
他發(fā)出一聲絕望的嘶吼,就要再次縱身跳出。
然而,如來佛祖已經(jīng)沒有了耐心。
那只攤開的巨掌,緩緩翻轉(zhuǎn),掌心朝下,化作一片遮蔽了整個靈山天穹的金色天幕,朝著孫悟空當(dāng)頭壓下。
“唵、嘛、呢、叭、咪、吽?!?
六字真自佛口吐出,化作一張金光璀璨的法帖,就要隨著那巨掌,將這只心神已潰的猴子,永世鎮(zhèn)壓。
方寸山中。
一直閉目靜坐的李長安,緩緩睜開了雙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