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相念猶豫片刻,點了點頭。
貢院外人聲鼎沸,如滾油潑水般炸開。
摩肩接踵間,白發(fā)老者呆立榜前,少年郎君或喜極而泣或捶胸頓足,眾生百態(tài)盡在這喧嚷聲中交織。
十丈開外的青帷馬車里,簾后人冷眼旁觀這紅塵悲喜,眼底始終波瀾不驚。
直到一抹熟悉的倩影被人群推搡著闖入視線,那潭死水才驀然泛起漣漪。
是她嗎?
他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鎖住那個與記憶重疊的側影,搭在膝上的雙手驟然收緊,骨節(jié)泛白,連衣袖都跟著微微震顫,當那身影即將消失在視線盡頭時,他猛地掀簾欲出——
"殿下!"戍衛(wèi)統(tǒng)領陳鋒將他的視野擋了個嚴實,"榜下人雜,恐有閃失!"
剛邁出的步子在腳下一滯,卻在轉瞬間化為決絕,毫不猶豫地下了馬車,玄色錦靴徑直扎進了洶涌人潮。
此時金水河畔已褪盡春寒,新柳垂絲間漏下細碎光斑。
沈相念隨張娘子穿行于市井之中,卻總忍不住頻頻回首。
"看什么呢?"張娘子扯住她衣袖。
沈相念不自然地撫了下后頸,似有隱隱涼意:“我總感覺有人在跟著我們”
張娘子回頭看去,只道是她多心。
可二人拐彎進酒館時,她的余光里,又出現(xiàn)了那個人的影子。
沈相念猛地轉身去看,除了街巷上吆喝叫賣的小販,就是不相干經(jīng)過的百姓,哪來的什么人
雅間里,張娘子斟著溫熱的梨花白,見沈相念仍心神不寧,不由嗤笑:"不過是個寒門舉子,也值得你這般魂不守舍?"
“姐姐不知,我只是有些愧疚?!?
“愧疚?”
張娘子像聽到了什么胡話一般,伸手摸了摸沈相念的額頭:“你莫不是傻了吧?”
“當年薛三郎與白家女鬧得滿城風雨,你忘了京中上下,是如何笑你籠不住夫君的?若非白清婉瞧不上你家那位,侯夫人的位置早換了人,如今倒好,你反倒愧疚起來了?”
酒盞在指尖轉了個圈,沈相念仰頭飲盡:"這世道向來如此。男子納妾是風流,女子多瞧人一眼便是淫賤。不過我也不是為他"
張娘子眼波一轉:“因為謝公子?那更不應該了!一窮二白之輩,只有什么都給不了你的男人,才會空談情愛,等他熬出個頭來,少說也要十年八年,況且這科舉場上的門道,豈是寒門學子能摸透的?”
張娘子冷笑一聲,忽又湊得更近,“昨兒個聽說件奇事,今科狀元本是另有其人"
她左右張望,聲音幾不可聞,:“卻叫人暗中抹了名姓,順位頂替了去,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。連狀元尚且如此,那尋常舉子”
話音未落,門外突然傳來"篤篤"兩聲。
"誰?"張娘子揚聲問道。
寂靜持續(xù)了三息,才有個低沉的男聲應道:"送酒的。"
這聲音一出,沈相念手中酒盞"當啷"跌在桌上。
她一把攥住張娘子的衣袖,指甲幾乎要掐進布料里,臉上霎時沒了顏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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