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管道中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鐵銹的腥氣,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來自不同角落的異域熏香,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詭異氛圍。渾濁的積水沒過腳踝,每走一步都發(fā)出“嘩啦”的聲響,在這蜿蜒曲折、回聲放大的密閉空間里顯得格外刺耳。墻壁上布滿了黏膩濕滑的苔蘚,只有間隔很遠才出現(xiàn)的、接觸不良的昏黃燈泡提供著可憐的光照,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,扭曲變形。
江淮走在前面,他的動作像貓一樣輕靈,盡量避開積水較深的地方,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前方管道岔路和陰影角落。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防水外套,拉鏈拉到頂,遮住了半張臉,只留下一雙在昏暗中依舊熠熠生輝的眼睛。林瑤緊跟在他身后,她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,并非完全因為體力,更多是源于這種環(huán)境帶來的心理壓迫感。她緊緊攥著口袋里一個偽裝成口紅的高強度信號發(fā)射器,這是“鍵盤”給他們的最后保障。
根據(jù)“鍵盤”提供的、那條語焉不詳?shù)赶蛎鞔_的信息碎片,他們在這個龐大的、如同迷宮般的地下世界中已經(jīng)摸索了將近一個小時。這里與其說是黑市,不如說是一個依托于廢棄城市排水系統(tǒng)自然形成的、流動的非法交易節(jié)點。沒有固定的商鋪,只有一個個用防水布、廢棄木板甚至大型管道斷口簡單圍攏起來的“攤位”。攤主們大多沉默寡,臉上覆蓋著面具或裹著圍巾,眼神在兜帽的陰影下閃爍著警惕與審視的光芒。顧客們也同樣行色匆匆,彼此之間很少交流,交易往往在幾句低語和短暫的眼神接觸后迅速完成,錢貨兩訖,隨即隱入不同的管道深處,消失不見。
他們看到的“商品”千奇百怪:有沾滿泥土、紋飾詭異的陶罐;有銹跡斑斑、看不出年代的青銅兵器碎片;有色彩艷麗但畫風陰郁的宗教油畫,畫中圣徒的眼神似乎在黑暗中窺視著路人;甚至還有一個攤位上,擺放著一具小型的人類骸骨,被精心拼接,擺出沉思的姿態(tài),骨骸上刻畫著密密麻麻的未知符號??諝庵薪灰椎模浅聊?,是猜疑,是隱藏在文明表皮下的、對歷史和物質赤裸裸的貪婪。
“情況不太對,”江淮突然停下腳步,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,“我們經(jīng)過那個刻著三叉戟符號的管道接口三次了?!彼噶酥競壬戏揭粋€幾乎被苔蘚覆蓋的銹蝕標記。
林瑤心頭一凜,立刻明白了他們的處境――“鬼打墻”。這不是超自然現(xiàn)象,而是這個黑市自我保護機制的一部分。某些關鍵路徑被人為地、或者利用管道本身復雜的結構設置了視覺誤導或簡單的奇門遁甲,目的是篩選掉那些誤入的、或者不夠格的闖入者。
“鍵盤的地圖只到入口區(qū)域,核心交易區(qū)的位置是變動的,或者需要引路人。”林瑤低聲道,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觀察著周圍。她注意到,雖然攤主和顧客都在移動,但有幾個特定的身影,他們的移動軌跡似乎遵循著某種不易察覺的規(guī)律,總是消失在幾個固定的、看起來像是死胡同的管道盡頭。
就在這時,一個佝僂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貼近他們。這是一個老人,干瘦得像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,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,眼睛渾濁不堪,但嘴角卻掛著一絲令人極不舒服的、僵硬的微笑。他穿著破爛的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衣物,身上散發(fā)著一股濃烈的、混合了劣質煙草和某種草藥的味道。
“迷路了?外鄉(xiāng)人?!崩先说穆曇羯硢〉孟裆凹埬Σ粒跋胝尹c……真正的‘好東西’?”他的目光在江淮和林瑤身上逡巡,帶著一種評估貨物價值的意味。
江淮身體微微繃緊,處于一種隨時可以發(fā)動攻擊或防御的狀態(tài)。他沒有回答,只是冷冷地注視著對方。
老人也不在意,繼續(xù)用那沙啞的嗓音說:“跟著老鼠,它們總能找到最肥美的奶酪。或者……付點小費,老莫里可以給你們指條明路。”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搓了搓,做了一個全球通用的要錢手勢。
林瑤和江淮交換了一個眼神。這個“老莫里”看起來危險,但似乎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。江淮從口袋里摸出幾張預先準備好的、不連號的舊鈔票,遞了過去。
老莫里接過錢,看也沒看就塞進懷里,臉上的笑容似乎真誠了一點點?!巴白撸吹阶筮叺谌齻€流淌著紅色污水的岔口進去,別管那味道。走到盡頭,會有人問你們‘潮汐何時歸來’,回答‘當月亮吞食太陽’?!彼f完,也不等回應,便轉身蹣跚著消失在一條狹窄的側向管道陰影里,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按照指示,他們找到了那個流淌著刺鼻紅色污水的管道,強忍著不適鉆了進去。這條管道更加狹窄低矮,需要彎腰才能通行。盡頭是一扇看似銹死、與管道壁融為一體的鐵門。當他們靠近時,門上一個小小的窺視孔滑開,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打量著他們。
“潮汐何時歸來?”門后傳來一個沉悶的聲音。
“當月亮吞食太陽。”江淮按照約定回答。
短暫的沉默后,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,鐵門向內打開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一股濃郁的、混合著古老灰塵、昂貴檀香、陳年羊皮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復雜味道撲面而來。
門后的空間豁然開朗。這里顯然是一個廢棄的大型泵站樞紐,被改造成了一個相對“固定”的交易場所。穹頂很高,懸掛著幾盞功率更大的瓦斯燈,發(fā)出嘶嘶的聲響,投下晃動的白光??諝怆m然依舊渾濁,但比外面管道里要好了不少。一個個“攤位”也更加規(guī)整,甚至鋪著天鵝絨墊布,展示的物品光看外表就知道絕非外面那些貨色可以比擬。穿著各異但明顯更“體面”、氣場也更強大的人們在這里低聲交談,氣氛凝重而壓抑。
他們的目標,就在這里。根據(jù)“鍵盤”最后拼湊出的信息,今晚,一件被稱為“哀悼者之瞳”的文物將在這里進行交易。這件文物與一個跨國文物走私集團“暗流”密切相關,而“暗流”近期的一系列活動,似乎指向一個更大的、目的不明的陰謀。
江淮和林瑤立刻分散開,假裝成獨立的買家,在不同的攤位前流連,用眼角的余光搜尋著任何與“哀悼者之瞳”相關的線索。林瑤在一個展示著各種古代珠寶和首飾的攤位前停下,她被一枚鑲嵌著深邃藍色寶石的戒指吸引,那藍色幽深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。攤主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、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,與周圍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。
“小姐好眼光,”攤主微笑著,聲音溫和,“這是來自沉沒之城亞特蘭蒂斯的遺物,據(jù)說能預見命運的呢喃?!彼氖种篙p輕拂過戒指,動作優(yōu)雅。
林瑤心中冷笑,這種故事她聽得太多了。但她表面上卻露出感興趣的樣子,正準備搭話,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斜對面一個攤位發(fā)生的微妙一幕。
那是一個身材高大、穿著黑色長風衣的男人,背對著她,正在與攤主――一個干瘦精悍、手指上戴滿奇異戒指的老者――交談。風衣男人的身影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熟悉,但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。只見那老者小心翼翼地從一個鉛制的盒子里取出一件物品。
那是一個只有拳頭大小的雕像,材質似玉非玉,似骨非骨,呈現(xiàn)出一種溫潤而又冰冷的灰白色。雕像雕刻的是一個扭曲、痛苦的人形,雙手捂著臉,但從指縫中間,鑲嵌著一枚淚滴形狀、顏色暗紅如凝固血液的寶石。那寶石在瓦斯燈的光線下,內部仿佛有粘稠的液體在緩緩流動,散發(fā)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悲傷和不祥氣息。
“哀悼者之瞳……”林瑤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。就是它!
幾乎在同一時間,她看到那個風衣男人似乎完成了交易,將雕像迅速收入懷中,然后轉身,快步向著大廳另一個出口走去。在他轉身的瞬間,林瑤看到了他的側臉――輪廓分明,眼神銳利如鷹隼,左邊眉骨上有一道清晰的疤痕。
是“夜梟”!一個在國際刑警組織掛名的、極其危險的獨行盜賊和藝術品販子,以心狠手辣和行蹤詭秘著稱。他竟然也出現(xiàn)在了這里!
“目標出現(xiàn),‘夜梟’得手,正向東側出口移動。”林瑤立刻通過隱藏在衣領下的微型麥克風向江淮發(fā)出信息,同時不動聲色地離開珠寶攤位,跟了上去。
“收到,保持距離,我馬上過來。”江淮冷靜的聲音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