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舷窗外的云海逐漸被起伏的綠色山巒取代，引擎的轟鳴聲減弱，預(yù)示著目的地省會的臨近。江淮靠著椅背，閉目養(yǎng)神，但精神感知卻如同細微的觸須，早已探向那片籠罩在神秘中的西南邊陲。他能感覺到，空氣中某種屬于都市的、混雜的能量場正在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古老、原始、生機勃勃卻又帶著沉郁氣息的靈韻。

林瑤坐在他旁邊，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、封面沒有任何標識的筆記本，里面是她整理的關(guān)于苗疆地區(qū)特殊植物、菌類以及歷史上記載過的異常病例摘要。她的手指偶爾劃過某一行字，眉頭微蹙，似乎在思考著什么。

落地，取行李，走出機場。潮濕而悶熱的空氣立刻包裹上來，帶著南方城市特有的、植物蒸騰和汽車尾氣混合的味道。按照預(yù)定計劃，他們需要轉(zhuǎn)乘吉普車，前往靠近邊境線的最后一個補給點。

來接應(yīng)的是一輛半舊的軍綠色吉普車，司機是個皮膚黝黑、沉默寡的中年漢子，只確認了他們的身份和目的地后，便不再多話，示意他們上車。

吉普車駛出市區(qū)，鋼筋混凝土的森林迅速被拋在身后，道路開始變得崎嶇。起初還是平整的柏油路，隨后是坑洼的水泥路，最后變成了在紅土和碎石間顛簸前行的土路。車窗必須緊閉，否則揚起的塵土會瞬間灌滿車廂。

沿途的風景確實壯麗。層巒疊嶂的群山覆蓋著濃得化不開的綠色，山間纏繞著白色的云霧，如同仙女的飄帶。偶爾能看到飛瀉而下的瀑布，在陽光下閃爍著銀光。巨大的、形態(tài)奇特的榕樹垂下無數(shù)氣根，形成獨木成林的奇觀。遠處山坡上，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梯田，像大地的指紋。

然而，越是深入山區(qū)，江淮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就越發(fā)清晰。并非危險，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抑感，仿佛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被一層無形的薄膜覆蓋著，連空氣的流動都變得粘滯。山林間傳來的鳥鳴獸吼，也似乎隔了一層，變得遙遠而不真切。

林瑤也放下了筆記本，專注地看著窗外。“這里的生物多樣性指數(shù)一定極高，”她輕聲說，更像是在自自語，“但也……太安靜了。”她指的是那種整體氛圍上的“靜”，并非沒有聲音，而是一種缺乏“人氣”的、原始的沉寂。

手機信號時斷時續(xù)，最后徹底消失。他們真正進入了與外界隔絕的狀態(tài)。

吉普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下，前方已經(jīng)沒有可供車輛通行的道路，只有一條被雜草和灌木半掩埋的小徑，蜿蜒伸向密林深處。司機指了指那條小徑，用生硬的普通話說：“只能到這里了。阿巖會在里面等你們?！?

兩人下了車，背上行囊。司機沒有多停留一秒，調(diào)轉(zhuǎn)車頭，吉普車很快消失在來時的塵土中。

周圍徹底安靜下來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，以及不知藏在何處的溪流潺潺水聲?？諝猱惓Ｇ逍拢瑤е参镏汉透迟|(zhì)的濃郁氣味，但也更加潮濕悶熱。

江淮調(diào)整了一下呼吸，體內(nèi)元氣自然流轉(zhuǎn)，抵御著外界環(huán)境的濕悶，同時將感知力如同漣漪般擴散開去。他能“聽”到腳下泥土中蟲豸的蠕動，能“感覺”到身旁古樹緩慢的呼吸，也能捕捉到林間彌漫的那種若有若無的、帶著微腥甜氣的異樣靈氛。這里的氣息，比他以往去過的任何深山老林都要駁雜和……活躍。仿佛每一片樹葉，每一塊石頭，都蘊含著古老的故事和微弱的精神印記。

“走吧?！苯磳α脂幷f，率先踏上了那條小徑。

林瑤緊了緊背帶，跟在他身后。她的步伐很穩(wěn)，顯然受過專門的野外訓(xùn)練，但額發(fā)很快就被汗水濡濕了。

小徑比想象的更難走。濕滑的苔蘚覆蓋著石塊，盤根錯節(jié)的樹根隨時可能絆腳，茂密的枝葉不時刮擦著衣服和皮膚。林瑤的醫(yī)藥箱好幾次被藤蔓掛住。

走了約莫半個多小時，前方傳來輕微的、幾乎與自然環(huán)境融為一體的腳步聲。江淮抬手示意林瑤停下，目光銳利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
一個身影從一株巨大的榕樹后閃出。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苗族青年，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，身形精干，穿著靛藍色的對襟布衫，褲腿扎進綁腿里，腳下是一雙磨得發(fā)舊的解放鞋。他腰間掛著一把帶鞘的砍刀，刀柄被摩挲得油光發(fā)亮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，明亮、清澈，帶著山里獵手特有的機警和銳利，此刻正毫不避諱地打量著江淮和林瑤。

“阿巖？”江淮開口，用的是陳述語氣。

青年點了點頭，嘴角扯出一個不算熱情但也不算失禮的弧度：“是我。你們就是上面派來的人？”他的漢語很流利，只是帶著明顯的當?shù)乜谝?，語速偏慢。

“調(diào)查局的，江淮。這位是林瑤，我們的隨隊醫(yī)生?！苯春唵谓榻B。

阿巖的目光在江淮身上停留了片刻，那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，還有一絲……不易察覺的審視。他似乎想從江淮那身與周圍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的淺色休閑裝和過于平靜淡漠的臉上看出些什么。最終，他的目光轉(zhuǎn)向了林瑤。

看到林瑤時，他眼中的審視淡去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熱情和善意?！傲轴t(yī)生？”他上前一步，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接林瑤背著的那個碩大醫(yī)藥箱，“這路不好走，箱子我?guī)湍隳冒?。?

林瑤微微側(cè)身，避開了他的手，語氣平靜而疏離：“謝謝，不用，我自己可以?！?

阿巖的手僵了一下，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，笑了笑，露出潔白的牙齒：“林醫(yī)生看著秀氣，力氣倒不小。這箱子看著就沉?！彼臒崆椴⑽匆蛄脂幍木芙^而消退，轉(zhuǎn)而開始介紹起周圍的環(huán)境，“這條路是我們寨子的人出山采藥、打獵常走的，再往里，路更窄，有些地方得抓著藤蔓過去。不過你們放心，我熟得很。”

他一邊說著，一邊很自然地走到了林瑤身側(cè)稍前的位置，似乎是隨時準備在她需要時搭把手，同時巧妙地用身體擋開了一些過于橫生的枝杈。

對于江淮，阿巖的態(tài)度則明顯不同。他偶爾會回頭確認江淮是否跟上，但很少主動搭話，那偶爾投來的目光里，好奇與審視并存。他似乎對江淮身上那種沉靜得近乎虛無的氣息感到不解，也對一個看起來不像干部、不像學(xué)者、更不像山里人的男子，為何會成為這次“上面派來”的領(lǐng)頭人而感到困惑。

“江……先生，”走出一段路后，阿巖終于忍不住，試探著問，“您以前，來過我們這種大山里嗎？”

“去過一些地方?！苯吹幕卮鸷芎喡裕抗庖琅f掃視著周圍的環(huán)境，似乎在尋找什么。

阿巖等了一會兒，沒等到更多信息，只好繼續(xù)說道：“我們這的山，和別處不一樣。老輩人說，山有山靈，水有水鬼，樹有樹精。有些地方，不能亂走，有些東西，不能亂碰。”他這話像是提醒，又帶著點試探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