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……是你？！！”

這一聲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悸，仿佛看到了本應(yīng)埋入歷史的亡靈重現(xiàn)人間。

他死死瞪著墨淵，面具后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，接下來的話，幾乎是嘶吼著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，帶著靈魂戰(zhàn)栗般的絕望：

“‘判官’！你竟然……你竟然還活著？！！”

“判官”！

這兩個字，如同兩道裹挾著萬載寒冰的驚雷，狠狠劈進了江淮的耳中，繼而炸響在他的腦海深處！

原本因重傷和脫力而模糊的意識，被這兩個字瞬間刺激得一片冰寒雪亮！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猛地一縮，幾乎停止了跳動！血液似乎在剎那間逆流，沖上頭頂，又迅速退去，留下一種空茫而凜冽的寒意，從脊椎尾骨一路竄上天靈蓋！

判官？

墨局……是“判官”？

那個在“夜梟”這種兇殘詭秘的組織內(nèi)部，都能被其成員如此恐懼、失聲驚叫的代號“判官”？

無數(shù)個念頭和疑問如同暴風(fēng)雪般在江淮混亂的思維中瘋狂席卷：墨淵那深不可測、輕易碾壓“夜梟”精銳的實力；他對“鏡魄戰(zhàn)爭”傳說、孽鏡碎片、乃至各種異常事件的遠超出職務(wù)范圍的深刻了解與隱秘掌控；他一直以來的溫和表象下，偶爾流露出的、令人心悸的深邃與孤獨；以及他對自己和林瑤那種既庇護引導(dǎo)、又似乎帶著某種復(fù)雜觀察的態(tài)度……

這一切原本模糊的線索，在這聲石破天驚的“判官”呼喊中，仿佛被一道刺目的閃電驟然照亮，瞬間串聯(lián)起來，指向一個令人不敢深思的可怕真相！

江淮死死咬住牙關(guān)，任由口中血腥味彌漫，努力睜大眼睛，試圖看清前方墨淵的反應(yīng)，也想看清那個驚恐萬狀的“夜梟”小頭目。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(zhuǎn)：判官……在“夜梟”的語境里，這意味著什么？審判者？執(zhí)刑者？還是……背叛者？墨淵過去究竟是誰？他和“夜梟”有著怎樣不為人知的、深如淵海的糾葛？

林瑤顯然也聽到了那聲驚呼，她跪在地上的身體微微一震，霍然抬頭，目光同樣急速在墨淵和那面具人之間移動，臉上血色盡褪，震驚之色溢于表。

而被直接點破代號的墨淵，在聽到“判官”二字的瞬間，拂袖而立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他那始終平靜如古井的臉上，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的劇烈變化，但江淮敏銳地捕捉到，他側(cè)面那深邃的眼眸中，仿佛有極淡的、如同遙遠星辰湮滅般的微光一閃而逝。他緩緩地、徹底轉(zhuǎn)過身，正面朝向那個幾乎嚇破膽的“夜梟”小頭目。

沒有承認，也沒有否認。

墨淵只是用那雙恢復(fù)了深海般平靜、卻更顯莫測的眼睛，靜靜地注視著對方，仿佛在看一件早已蒙塵、不值一提的舊物。他的目光并不銳利，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本質(zhì)的穿透力，讓那面具人如同被剝光了所有偽裝，暴露在絕對零度的虛空之中，顫抖得更加厲害，幾乎要癱軟下去。

“看來，‘夜梟’的老人們，記性還不錯。”墨淵終于開口，聲音依舊平和舒緩，甚至帶著一絲仿佛回憶往事的淡淡感慨，但聽在那面具人耳中，卻不啻于死神的低語，“只是，話太多了?！?

話音未落，墨淵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動作。

那戴青銅面具的“夜梟”小頭目，卻驟然發(fā)出一聲凄厲不似人聲的短促慘叫！他雙手猛地抱住頭顱，仿佛里面有無數(shù)鋼針在攪動，身體劇烈抽搐，眼耳口鼻中同時滲出黑紅色的血液，緊接著，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骨頭般，軟軟癱倒在地，再無聲息，唯有那雙從面具邊緣露出的眼睛，依舊圓睜著，凝固著無法消散的極致恐懼。

其余四名“夜梟”精銳，早已被這接連的變故嚇呆，此刻見領(lǐng)頭者詭異斃命，哪里還敢有半分戰(zhàn)意，發(fā)一聲喊，轉(zhuǎn)身就想朝著不同方向倉皇逃竄。

墨淵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，只是微微抬起眼簾，目光似乎穿透了倉庫的墻壁，望向了更遠處，唇邊溢出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也不見他如何動作，那四名奔逃中的襲擊者，幾乎同時身體一僵，仿佛撞入了無形的蛛網(wǎng)，然后便如同木偶般定在原地，隨即緩緩軟倒，失去了意識，生死不知。

僅僅幾個呼吸之間，五名兇悍難纏、幾乎將江淮和林瑤逼入絕境的“夜梟”精銳，便以這種詭異而壓倒性的方式失去了威脅。

倉庫內(nèi)，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死寂、卻也更加令人心悸的沉默。只有幽藍的安全燈，冰冷地照耀著滿地狼藉和橫七豎八的身體。

墨淵這才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先落在林瑤肩頭那道青黑色的傷口上。他屈指一彈，一點純凈柔和的乳白色光點飛出，沒入林瑤傷口。林瑤只覺得一股溫暖磅礴的生機瞬間注入，傷處的麻木劇痛飛速消退，青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去，傷口開始快速愈合結(jié)痂。

“無妨，余毒已清，靜養(yǎng)兩日便可?！蹦珳Y的聲音恢復(fù)了往常的溫和，但此刻聽在江淮和林瑤耳中，卻帶著一種難以喻的陌生與沉重。

接著，他的視線才落到依靠墻壁、勉強站立、渾身浴血、神情復(fù)雜至極的江淮身上。看到江淮手中斷裂的短杖和手臂上依舊不穩(wěn)定的烙印紅光，墨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邁步走了過來。

江淮的心臟依舊在狂跳，混合著重傷的虛弱和方才那聲“判官”帶來的巨大沖擊。他看著墨淵走近，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喉嚨干澀，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。質(zhì)問？震驚？還是……恐懼？

墨淵在他面前停下，沒有立刻治療他的傷勢，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依舊深邃，卻似乎剝離了之前那種絕對的疏離感，多了幾分江淮熟悉的、屬于導(dǎo)師的關(guān)切，以及一絲……更深沉的、難以解讀的疲憊與復(fù)雜。

“很多事，現(xiàn)在還不是你知道的時候。”墨淵仿佛看穿了江淮心中翻江倒海的疑問，主動開口，聲音低沉而平靜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，“‘判官’已是過去?，F(xiàn)在的我，是調(diào)查局的墨淵，是你的上級，也是……你的老師?！?

他伸出手指，指尖凝聚著比剛才為林瑤治療時更加凝練精純的乳白光芒，輕輕點向江淮的眉心，同時另一只手虛按在江淮烙印躁動的右臂上方。

“靜心，寧神?！蹦珳Y的聲音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，直接傳入江淮的意識深處。

清涼浩瀚的力量涌入，迅速撫平他靈魂的震蕩和肉體的劇痛，更有一股綿長深厚的暖流，強行將那暴走的孽鏡烙印之力安撫、導(dǎo)引回正確的循環(huán)軌跡。江淮感到一股難以抗拒的疲憊感席卷而來，眼皮沉重，但精神卻奇異地清醒著。

在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后的瞬間，他聽到墨淵仿佛自自語般的低語，飄渺得如同來自另一個時空：

“該來的，總會來。你們……也需要更快地成長了?！?

緊接著，倉庫外終于傳來了大隊人馬匆忙趕到的嘈雜聲響。

而江淮最后看到的，是墨淵那重新變得平靜無波、卻仿佛承載了無盡歲月與秘密的背影，獨自立在幽藍的燈光與狼藉的戰(zhàn)場中央，如同一座亙古存在的礁石，沉默地面對著即將洶涌而至的、由“判官”二字所掀起的驚濤駭浪。那聲充滿駭異的驚呼，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，漣漪早已擴散，再也無法收回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