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雪域蒼狼那蒼涼“引路之歌”的指引,車隊在“千溝萬壑”的迷宮中又掙扎前行了兩日。路徑愈發(fā)詭譎,時常需要全員下車,用繩索牽引車輛攀爬近乎垂直的碎石坡,或是在深不見底的裂隙邊緣尋找僅容一車通過的、被風化巖柱勉強支撐的“天然石橋”。但冥冥中,似乎總有一股無形的力量,讓他們在看似絕境處找到一線生機,避開了最致命的流沙區(qū)和突然的地氣噴涌。墨淵在通訊中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,只是偶爾確認他們的大方向“仍在古老的路徑上”。
第三天午后,翻過一道如同被巨斧劈開的狹窄埡口后,眼前的地勢陡然下沉,形成一片碗狀的巨大谷地。谷地中央,一條河流靜靜流淌。
它與高原上常見的、奔騰咆哮的融雪溪流或渾濁的黃河支流截然不同。河面寬闊,水流平緩得近乎凝滯,在高原慘淡的日光下,反射出一種沉郁的、介于鉛灰與暗銀之間的金屬光澤。河面上籠罩著一層永不消散的、稀薄如紗的乳白色霧氣,霧氣貼著水面緩緩流動,使得對岸的景色模糊不清,仿佛存在于另一個維度。整條河散發(fā)出一種絕對的“靜”,不是安寧,而是吞噬了一切聲響、生機與活力的死寂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喻的氣息,非寒非暖,非香非臭,卻讓每一個靠近的人,從靈魂深處泛起一股本能的排斥與寒意。那是一種……屬于“消解”本身的味道。
“就是這里?!苯赐O履_步,聲音干澀。不需要核對坐標,體內(nèi)血脈那微弱的悸動和背后印記傳來的、如同遇到天敵般的冰冷警兆,都已昭示了答案。父母筆記的殘頁上,墨淵提供的古老卷軸拓片里,那些語焉不詳卻充滿禁忌感的描述,此刻都有了具象的對應――遺忘之川。
“所有探測設備信號開始紊亂,電磁讀數(shù)異常,生物雷達回波消失……”阿巖在指揮車內(nèi),盯著屏幕上瘋狂跳動的參數(shù)和迅速被灰色雪花點占據(jù)的成像區(qū)域,聲音帶著壓抑的緊張,“這條河……它在‘吸收’探測波,或者說,干擾一切試圖‘認知’它的外部信息。”
林瑤蹲下身,仔細觀察河岸。岸邊沒有常見的鵝卵石或泥沙,而是一種細膩的、灰白色的粉末狀物質(zhì),踩上去毫無聲響。她小心地用匕首尖端挑起一點,粉末在刃尖仿佛沒有重量,輕輕一吹便消散在空氣中,不留痕跡?!跋袷恰欠?,或者某種東西風化到極致后的塵埃。”她低聲道。
鐵拳嘗試將一塊拳頭大小的巖石用力擲向河心。石頭劃出弧線,落入那暗銀灰色的水面。沒有預想中的“噗通”聲,甚至沒有濺起明顯的水花。石頭就像被一只無形的、粘稠的手握住,緩緩沉沒,連一絲漣漪都未曾蕩開,迅速消失在視線和探測中。河面很快恢復了令人心悸的平靜。
“任何活物涉足其中,都會迅速迷失方向,并開始遺忘最重要的記憶?!蹦珳Y的聲音終于再次從通訊器傳來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凝重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敬畏?“古籍記載,遺忘之川并非普通河流,它是‘記憶’與‘存在’被抹消后的殘渣匯聚之地,是現(xiàn)實維度一道古老的‘傷疤’,其河水本質(zhì)是高度濃縮的‘遺忘’法則的顯化。它不腐蝕肉體,卻直接作用于意識與靈魂。涉水者會首先失去方向感,繼而連自己是誰、為何而來都會逐漸模糊,最終成為河水中一個渾噩的影子,其存在本身都被河流緩慢‘消化’?!?
仿佛為了印證墨淵的話,就在眾人凝神觀察時,河心靠近對岸的濃霧中,隱約浮現(xiàn)出一個模糊的影子。那影子似人非人,輪廓扭曲,在灰暗的水面上緩緩沉浮,動作僵硬而茫然。它似乎想朝岸邊移動,卻只是在原地徒勞地打轉(zhuǎn),仿佛徹底失去了空間的坐標。偶爾,影子會抬起“手”,捂住“頭”,做出痛苦掙扎的姿態(tài),但一切都在絕對的寂靜中進行,更顯詭異可怖。
“那是……以前的闖入者?”阿巖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。
“可能是。也可能是更古老的、迷失于此的存在。”墨淵回答,“這條川,據(jù)說吞噬過無數(shù)誤入的生命,甚至是一些試圖窺探幽冥秘密的修行者或探險家。它也是守護‘裂隙之眼’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?!箺n’的人如果已經(jīng)到了對岸,他們必定有特殊的渡河方法?!?
渡河。這兩個字此刻重若千鈞。眼前這條不過百米寬的河流,比之前任何天塹溝壑都要可怕。它考驗的不是體力、技巧或裝備,而是構成“自我”最核心的東西――記憶與意識。
江淮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。僅僅是站在岸邊,凝視那灰暗的河水,他就感到一些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中飛速閃過又迅速模糊――母親實驗室里燒杯碰撞的輕響、父親手掌的溫度、老宅雨后青苔的氣息……這些記憶的碎片仿佛變得不穩(wěn)定,邊緣開始溶解。他猛地甩頭,強行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和腳下堅實(但詭異)的河岸粉末上。
“不能直接接觸河水,甚至不能長時間凝視或靠近?!绷脂幯杆僮龀雠袛?,“我們需要找到渡河的方法。墨淵前輩,古籍或傳說中有沒有任何提示?”
通訊器里沉默了片刻?!啊?,但都近乎傳說。一說是找到‘記憶之錨’,以極其強烈的、不可磨滅的執(zhí)念或情感為舟,可短暫抵御河水的侵蝕。另一說,是需要‘無憶之態(tài)’,即讓自身意識處于一種類似‘空明’、不攜帶任何強烈記憶信息的狀態(tài),河水便無可侵蝕。還有……提及某些特殊的‘鑰匙’或‘信物’,可能與河流本身的法則同源或相克,能開辟通道?!?
“記憶之錨……無憶之態(tài)……”江淮喃喃重復。前者,他或許有――對父母的追尋,阻止“夜梟”的決心,這些執(zhí)念足夠強烈。但如何將其化為可渡河的“舟”?后者,要求擯棄所有記憶情感,近乎禪定,在如此危險的環(huán)境下幾乎不可能做到。
“鑰匙或信物……”林瑤看向江淮,“你身上的‘印記’,或者我們攜帶的、與你父母研究相關的東西,會不會……”
江淮心中一動。他想起母親最后那張抽象的手繪圖,那漩渦般的線條中心,似乎與眼前河流的某種“氣韻”隱隱呼應。父親筆記里那些關于“意識屏障”與“信息熵減”的復雜公式,是否正是在描述對抗這種“遺忘”法則的理論模型?
“我需要時間?!苯凑f,“我需要仔細回想父母留下的所有信息,嘗試理解這條河的‘規(guī)則’,并找到我們身上可能與之對抗或共鳴的東西?!?
“我們沒有太多時間?!辫F拳望著對岸被濃霧籠罩的、隱約可見的更為陡峭崎嶇的山影,“狼群指引我們到這里,說明這是必經(jīng)之路,但也意味著‘夜梟’可能就在前方不遠處。拖延就是危險?!?
就在這時,負責警戒側(cè)翼的阿巖突然低呼:“有情況!三點鐘方向,河岸上游,有能量反應!不是自然現(xiàn)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