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歸？

回憶的大門打開，往事點滴紛至沓來。

魏鴻晏還記得，第一次見她的那會兒，她正在撞云山附近，跟其他流放犯人一起開荒。

她是那幫人里最纖柔的，但干起活來卻是那幫人里最不要命的，那拼了命埋頭苦干的樣子，在那幫流放犯里可謂是鶴立雞群，真是想不注意到都難。

他當(dāng)時遠遠路過就瞧了一眼，就這樣留了印象。

除了路過開荒的地方看見她，后來他上下山時也曾偶遇過她兩三回，不過都是遠遠瞧見的，有兩次發(fā)現(xiàn)她正在跟蹤一個婦人，還聽到她求那婦人收自己為徒，學(xué)習(xí)制香什么的，那婦人看起來很煩她，根本不予理睬，有意思的是，她卻一直笑臉盈盈，不急不惱，也不放棄。

后來再見，他遠遠聽見她喊那婦人師父，歡歡喜喜地走進那婦人的家。

他之前還以為她拜師沒戲了，沒想到她竟真的求到了，那一刻給他的震撼，他至今都還記得。

是的，當(dāng)時他已在樾州調(diào)查兄長之死的線索一段時間。

線索是他從兄長的遺物中發(fā)現(xiàn)的，是一部樾州的風(fēng)物志，上面有兄長涂涂畫畫做的好些批注。除此，還有他尋著這本風(fēng)物志又得出的其他線索。

總之，他在京城調(diào)查得來的線索都直指毗鄰南疆的樾州，遂立即動身前往。為了安全，一路喬裝打扮。后來查著查著就查到了樾州的撞云山附近。

為了方便打探消息，他喬裝成了當(dāng)?shù)孬C戶，暫時住在了那里。只是消息查來查去，好不容易查到了曾跟兄長接觸過之人，然那人卻早已沒了，事情再次進入了死胡同。

偶遇她的那段期間，他正處在這又憋屈又迷茫的時期，一度不知該何去何從。

所以第一眼看見她，他就被她身上散發(fā)出的那種頑強不屈觸動，再到后來得知她拜師成功，他莫名就從她的堅持中得到了力量。

是啊，人家一個弱女子都能做到這般，那他呢？不是更有理由繼續(xù)堅持下去嗎？

那一刻，他豁然開朗，一掃纏繞他已久的陰霾，重新抖擻了精神繼續(xù)努力。

在那之后，他還偶遇過她幾回，每回見到的她，都是一如既往地在努力——努力干活，努力背學(xué)到的香方，連走路都在努力學(xué)習(xí)。

他也因此對她有了更多好奇，好奇她為何要這般的努力，一開始他只以為她這般努力只是想要好好在流放地活下去，直到后來他才發(fā)現(xiàn)了真正的原因——

記憶中，那是上一世的一個悶熱午后。

他照常喬裝好了自己，扛著打獵的工具，繼續(xù)下山去打探消息。

走到半路，遠遠經(jīng)過她師父關(guān)娘子所在的院子，下意識就朝那邊看了眼，結(jié)果就撞見她被關(guān)娘子趕出了門，正試圖努力說服關(guān)娘子什么。

他隱約聽見，似是她沒悟出一個香方的原理，關(guān)娘子讓她直接回去再悟，悟好了再來，說罷就沒有任何商量余地地關(guān)上了門，她只得垂頭喪氣離開。

那是他第一次從她身上看見了垂頭喪氣，詫異一瞬，想著自己要辦之事，便多瞅了兩眼后還是繼續(xù)下山。

誰料她也在往山下走，他偶爾能看見她的身影在遠處的林木間穿行。只是走著走著，他就看見她突然哭著跑了。

他看了她跑去的方向，記得那邊通向一處懸崖，他心下一震，以為她是終于熬不下去要輕生，便先拋下自己的事，悄悄跟在了后頭。

結(jié)果他就看見那姑娘跑到崖邊，先是對著山崖大喊，喊了兩聲就開始蹲下來哇哇地哭，哭著哭著又似是氣不過，突然就掏出鏟子來砍樹砍草砍地一頓胡砍，真是逮著什么就砍什么。

邊砍邊哭邊罵，主要是罵她那死去的爹，又罵她那死爹養(yǎng)的外室，罵完了又開始懷念她死去的娘，最后一抹眼淚放狠話，發(fā)誓一定要報仇，一定要那個外室血債血償之類云云。

如此發(fā)泄了一通，末了深呼吸了一口，又開始勉勵自己，“不就是香方嗎，難得了誰？”

他藏在附近林間聽著，下意識點了下頭。

是啊，不就是香方嗎，難不了你的。

也不知道為何，他莫名就在心里暗自說道。

待反應(yīng)過來，他就看見那姑娘經(jīng)過方才那一頓猛操作，似乎成功把自己給哄好了，復(fù)又變回了之前那沉穩(wěn)模樣，收拾好了東西，也收拾好了她自己，背著背簍繼續(xù)下山去。

在那之前，他已經(jīng)出于好奇，設(shè)法打聽到了她的身份，得知她就是京城戶部郎中云文清的女兒。

而打聽到她身份的同時，他也打聽到了她到這流放地后的一些情況。

之前他還不明白，這樣一位嬌嬌小姐，究竟是怎樣在流放地扛下來活下去的。又為何會在她父親死后，突然就把自己變成了他見到的那般模樣——咬牙切齒，一身狠勁，活脫脫一頭小狼。

直到聽了她在崖邊的那通發(fā)泄，他才總算明白了這姑娘那么拼的因由。

而這因由，倒是跟他挺像——

她是為了給母親報仇，而把自己變成了一頭小狼，為了離開樾州而不懈努力。

他則是為了給兄長報仇，把自己變成了一頭獵狗，聞著線索千里迢迢奔到了南方

思緒流轉(zhuǎn)，跨越兩世，滿心悵然間，“啪”的一聲響起，燭光猛地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