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(fēng)隨野這話雖短,然話中之意卻是再明顯不過。
云逸寧心倏地往下一沉。
所以母親的病,確實蹊蹺甚大!
其實上一世父親臨死前說的那些話,只明確提到了外室母子之事,但有關(guān)謀害母親則沒有明確提及,一切都是她事后憑父親遺推斷而來。
故而她雖一回來就開始著手調(diào)查此事,心底深處卻其實沒那么足的底氣,純粹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思一頭往前沖。
可老天助她,讓她找到了風(fēng)神醫(yī),終于證實了她的猜測,所以她之前所做的一切確非白費(fèi)。
然真相就在眼前,她只要邁進(jìn)面前屋中就能得到正解,可此時看著洞開的屋門,卻忽然看不見任何光亮,只覺那屋子似一個無底的可怖的黑洞,讓她腿上突然就往下生了根,如何都邁不動分毫。
她知道,可怖的不是前面的屋子――
人就是這般矛盾,沒機(jī)會知道答案時就拼了命想知道;然等到謎底終于可以揭開,卻又突然害怕去知曉。
對,她在害怕,但不是怕知道真相,而是怕自己做了這么多終究還是趕不及,害怕要再次看著母親離開自己。
薛梅本已開始往屋子走,然走了一步卻發(fā)現(xiàn)小徒弟并沒跟上,狐疑轉(zhuǎn)身,隨即就看見她白著臉咬緊下唇,雙手也在攥著衣裙微微發(fā)顫。
這轉(zhuǎn)變著實突然,但薛梅閱人無數(shù),怎看不出小徒弟正在害怕。至于為何怕,她也多少有了猜測,不由得心生憐惜,忙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姑娘別怕,咱先進(jìn)去再說?!?
溫和的聲音似溫?zé)岬拇笳疲稽c點安撫住了小姑娘心頭的驚惶。
云逸寧緩緩將咬緊的下唇松開,怔怔頷首,終于邁開了腿,被薛梅扶著走進(jìn)屋中。
孩子這害怕模樣,風(fēng)隨野倒不陌生。
身為醫(yī)者,早見識了病人家屬的各種反應(yīng),像面前這孩子這般的,他也早有見過,心知對方多就是怕聽到什么噩耗。
唉,也難怪會怕,這孩子一看就是跟其母親感情極深的,單看之前費(fèi)心給他做的那盒香,還有讓這姓薛的把自己弄來,諸如此類,只怕為了救自己母親,沒少花功夫。
看起來嬌嬌柔柔的,估計也是為了母親才故作堅強(qiáng),也確實可憐。
再想到導(dǎo)致這孩子母親生病的原因,風(fēng)隨野多少也猜到了那家中的復(fù)雜,此時再看這姑娘,倒覺得這人少了些方才拿捏自己的面目可憎,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不忍。
想著,他面色便緩和了些,主動開口讓少女在桌旁坐下,自己也在其對面坐了下來,甚至還鬼使神差地拿過一只干凈杯子,給孩子倒了一杯熱茶。
云逸寧看著放到跟前的茶,不覺怔忪了下。
同樣怔忪的還有倒茶的風(fēng)隨野自己。
他不可思議地看了眼自己收回來的手,暗罵了這死手多管閑事,旋即便又把臉給板了起來,同時開門見山問道:“令堂所服之藥,可有附子?”
云逸寧心口一跳,飛快回想。
她曾將母親用過的方子都抄錄了下來,清楚記得上面的每一種藥材。
很快,她確定點了下頭,“有?!?
想到什么,忙掏出之前謄抄好的方子遞上,“這是家母之前用過的方子,有幾張是很久之前所用,由不同的郎中所開。其余的都出自一個郎中之手,是如今給家母看診的郎中?!?
說著,指著最上方的那一張說道:“這份正是母親目前一直在用的方子,哦,就是早上看診時,您問母親在用什么方子,我默背出來的那個?!?
風(fēng)隨野接過方子,一一查看。
無一例外,方子上都有附子一項。
云逸寧見風(fēng)隨野一直皺眉不語,心中不免愈發(fā)焦急,卻也不敢出打斷對方思路,只能克制著追問的沖動,繼續(xù)耐著性子等待。
終于,就在她快要忍不住發(fā)問之時,風(fēng)隨野總算從方子中抬起頭來。
云逸寧雙眼一亮,立即問道:“先生,是這些方子有什么問題嗎?”
風(fēng)隨野搖頭,“方子都是對癥的,只是這附子嘛......”
見他突然頓住,云逸寧雙手攥緊,就像她愈發(fā)揪緊的心,“這附子如何?莫不是家母吃不得這一味藥?”
“也不是吃不得,怎么說呢......”
風(fēng)隨野斟酌了下用詞,又道:“附子有回陽救逆的奇效,能救治大汗亡陽、四肢厥逆的危重癥。但與此同時,附子內(nèi)含劇毒的烏頭堿,若炮制不當(dāng),或用量稍有不慎,卻會致命?!?
云逸寧渾身血液凝住,聲音也不自知地顫抖起來:“先生的意思是,家母她......正是中了烏頭堿的毒?”
風(fēng)隨野沉吟一瞬,待再次開口,卻沒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,只繼續(xù)細(xì)細(xì)分析起來。
“烏頭堿中毒,不同階段有不同癥狀。微量的烏頭堿中毒,通常表現(xiàn)為口舌和四肢發(fā)麻,頭暈惡心。這些癥狀在診病時,完全可以被解釋為“大病后脾胃虛弱,藥力不化”或“心氣虛浮”,也因此極容易被忽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