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枝意一貫肆意慣了,以前從未覺得與男子站一起談個營生有何不妥。
就算是與楚慕聿初識那段日子,她與容卿時也曾讓他誤會過。
可隨著她對這段感情的逐漸認真,對楚慕聿的逐漸認真。
這一次她居然心虛了。
“楚……楚大人?!鄙蛑σ獾?,“你也來了?何時來的?”
楚慕聿的目光如實質(zhì)般壓向李廷玉。
后者只覺背脊生寒,喉頭發(fā)緊,下意識又退開半步,方才那點旖旎心思瞬間被碾得粉碎。
他連忙躬身,聲音都帶了些微不可察的顫抖:“晚、晚輩見過小閣老。”
楚慕聿眼底的寒意深不見底,有那么一瞬,袖中的手指甚至微微蜷起。
但前幾次因沖動而適得其反、惹得沈枝意不快的教訓倏然掠過腦海。
他強行壓下翻涌的醋意,下頜線繃緊了一瞬。
再開口時,語氣竟是一種近乎刻意的平淡:
“剛到,聽到沈二姑娘對民生營生的見解,鞭辟入里,便駐足聽了幾句?!?
他目光轉(zhuǎn)向沈枝意,面上扯出了一絲僵硬的弧度:
“沈二姑娘眼光獨到,能從天下大勢看營商根本,確有過人之處。”
這夸獎干巴巴的毫無內(nèi)容,卻發(fā)自真心。
奇異地讓沈枝意緊繃的心弦一松。
他似乎……沒生氣?
沈枝意心頭那點莫名的心虛散去。
見他態(tài)度如常,反而有種說不出的開心,眉眼舒展,順著他的話道:
“不過是些淺見,依大人看,朝廷若要力行休養(yǎng)生息,除了鼓勵這些基礎(chǔ)營生,還當有何舉措?”
楚慕聿自然接過話頭。
他向前一步,不動聲色地將李廷玉隔開些許,目光落在遠處池塘的薄冰上,聲音沉穩(wěn):
“首要在于賦稅。輕徭薄賦,讓利于民,尤以新墾荒地、興修水利所獲,可酌情減免。其次,需嚴懲地方豪強兼并,確保田畝安穩(wěn)在耕種者手中。再者,疏通漕運,降低商稅,并設(shè)常平倉平抑糧價,使民無饑饉之虞,商有流通之利。如此,根基乃固?!?
這算是沈枝意兩世以來,頭一次與楚慕聿心平氣和的談國策民生。
往事的爭囂,還有再相識后的磕磕絆絆,似乎在今次的聊天中漸漸消融。
她覺得楚慕聿消失兩天后,哪里變了。
可是又說不上來。
那些陰沉狠厲和敏感多疑被他很好的隱藏起來,對她似乎更包容了。
而他談論起國策民生的神色專注,語氣從容,真的讓沈枝意著了迷,目不轉(zhuǎn)睛的盯著他的薄唇起合。
這人……當年進士最后一名?
好像名不副實。
楚慕聿談論片刻,察覺到沈枝意著迷的眼神,差點頓住。
隨即如打通任督二脈,發(fā)覺了自己以往的錯處。
原來枝枝慕強,喜歡聽時政……
他這才想起自相識以來,他與沈枝意不是對著干,就是追著她求。
鮮少在她面前表現(xiàn)自己的才干。
尤其是在他不通的情事上,更如毛頭小子一般,不是爭就是吵。
怨不得總被沈枝意罰。
一想通這點,楚慕聿清了清嗓門,滔滔不絕起來,時不時與沈枝意再互相討論而不是故意氣她。
完全忘了身邊還有人站著。
一旁的李廷玉被見話題被完全掌控,自己插不上話,心頭涌起一股不甘。
他忍不住開口,語氣帶著不服:
“小閣老所自是國策高遠,只是……這民間經(jīng)營,千頭萬緒,非紙上……”
“哦?”楚慕聿眼風終于淡淡掃來,打斷了他,“李公子還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