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一頓，開始向李廷玉開炮：

“李公子既然有心轉(zhuǎn)型經(jīng)營鋪面，那可知如今京畿一帶，何種稻種出米率最高？南方的木料經(jīng)漕運北上，如何防潮防腐，損耗最低？石料開采，是包給當(dāng)?shù)厣矫?，還是雇募流民更為妥當(dāng)？”

一連三問，直指實務(wù)核心。

李廷玉被問得瞠目結(jié)舌，他那些鋪面不過是管著進貨賣貨，哪里知道這些底層細(xì)節(jié)？

臉漲得通紅，半晌才囁嚅道：

“這……稻種自是選好的買……木料，自有船家照料……石料，當(dāng)是、當(dāng)是價低者得……”

楚慕聿幾不可察地?fù)u了搖頭，語氣平淡無波：

“知其然，不知其所以然；見其價，不見其本。此非經(jīng)營之道，只是轉(zhuǎn)手買賣罷了?！?

這話說得毫不客氣，直接點破了李廷玉那點生意的膚淺。

李廷玉臉上紅白交錯，羞惱之下，竟然有些口不擇：

“小閣老身居高位，手握權(quán)柄，自然覺得這些都簡單！無非是一句話的事……”

楚慕聿聞，目光陡然轉(zhuǎn)深，看向李廷玉，聲音沉靜卻帶著千鈞之力：

“身在位，手握權(quán)，非錯也。錯在濫用權(quán)柄，謀一己之私。權(quán)之用，當(dāng)如匠人之尺，度國策民生之需，立規(guī)矩，平不公，開生路。使其為民之利刃，而非私欲之玩物。李公子，你說是么？”

他的話超越了簡單的生意探討，直指為官為權(quán)的根本。

李廷玉在他沉靜卻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，冷汗涔涔，哪里還敢辯駁。

自己方才那點心思和論，在對方眼中簡直幼稚可笑，不堪一提。

他低下頭，訥訥不敢再。

可楚慕聿卻不依不饒，追著殺人：

“李公子也是讀書人，你讀書敢問是否要入仕為官？掌權(quán)時，又當(dāng)如何？”

楚慕聿的聲音不疾不徐，卻字字清晰，目光如探針般直刺李廷玉眼底：

“李公子寒窗苦讀，求取功名，為的不也是他日能執(zhí)掌一方權(quán)柄，一展抱負(fù)，亦或改換門庭么？”

李廷玉被他點破心事，臉上紅暈更深，幾乎不敢抬頭：

“是……晚輩出身微末，唯有科舉一途，方能掙脫桎梏，光耀門楣，為自己、為姨娘爭一口氣?！?

“既知權(quán)力乃攀登之梯，為何方才談間，卻又隱隱鄙薄‘掌權(quán)者’輕易？”

楚慕聿微微挑眉，語氣里聽不出喜怒，卻更令人心慌：

“一邊心向往之，一邊口稱‘無非一句話的事’，李公子，這心思可不算磊落?！?

他略略傾身，聲音壓低了些許，卻帶著更重的壓力：

“你既知權(quán)之重，便更該明白，有些參天大樹，根基深厚，非蜉蝣可撼。與其費心窺探不屬于自己庭院的花木，不如專注腳下之路?？炭嘧x書，金榜題名，待到你也手握權(quán)柄之日，何愁前路無芳草？屆時，自有美人慕你少年得意，前程似錦?！?

他話鋒倏然一轉(zhuǎn)，語氣里摻入一絲冰冷的嘲諷：

“若連科舉之路也覺艱難，一心只想經(jīng)營些銀錢俗物，那便更該明白一個道理――在這世上，銀子有時確比空談實在。‘有錢能使鬼推磨’，攢下足夠多的黃白之物，或許也能博得美人一笑。”

李廷玉雖然年輕，但也聽懂了楚慕聿隱含的警告：

無論走哪條路，此刻的他都還不夠格來覬覦楚慕聿的女人！

李廷玉面紅耳赤，羞憤欲絕，額角青筋微跳，卻連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。

半晌，他深深一揖，幾乎是倉皇轉(zhuǎn)身，逃也似的快步離去，背影狼狽不堪。

風(fēng)吹起院中新發(fā)芽的楊柳。

楚慕聿看著沈枝意緊繃的肩膀，心里又升起忐忑。

又惱了？

剛才他又說過分了？

趁著四下無人，他要不要趕緊跪下道歉？

“枝枝?！背巾蚕拼?，“我……”

“噗嗤――”

一聲輕笑逸出沈枝意的唇畔，隨即化為抑制不住的低笑。

女子眉眼彎彎，笑得連肩膀都微微抖動起來。

楚慕聿看著她笑顏如花，懸著的心落了一大半，也忍不住勾唇：

“笑什么？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