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嗒――”
陰暗的地牢里倏地傳來落鎖的聲響。
獄卒掌燈站在前方,點(diǎn)頭哈腰的擠出笑臉:“姑娘,沈長宇就在里邊,您擔(dān)心腳下,若有事,盡管高聲叫小的?!?
沈枝意微微頷首,一雙素白的手心照不宣的塞了銀兩進(jìn)獄卒的腰包里。
獄卒隨即眼神一變,笑咪咪借著手中掌著的微弱燈光,漸行漸遠(yuǎn)。
見人走遠(yuǎn),直至聽不得這處的聲響后,沈枝意才打眼去瞧面前的地牢。
入目的物什十分簡陋,只有雜亂的草敷衍的扔在陰濕的坑洼地面上,勉強(qiáng)作了個容人休憩的床榻。
鼻尖縈著股酸臭味,漫無天日地地牢里處處都透著腐朽。
陰影處,有一團(tuán)身影蜷縮在雜亂潮濕的草堆中。
借著壁上火把昏暗搖曳的光,沈枝意看清了草堆里那團(tuán)人影的慘狀。
沈長宇身上那件看不出顏色的囚衣,早已被膿血浸透,緊緊黏在皮肉上。
幾處嚴(yán)重的傷口因未得絲毫醫(yī)治,在這潮濕悶熱的地牢里迅速潰爛。
皮肉翻卷發(fā)黑,隱隱能看到細(xì)小的白色蛆蟲在其間蠕動鉆爬。
這景象,像一根冰冷的針,猝然刺破記憶的封緘。
她眼前驀然閃過前世的自己。
被殷宏像扔破布一樣丟棄在骯臟馬廄,腿骨折斷,渾身是傷。
在無人理會的等死過程中,傷口也這樣腐爛、生蛆。
而那時,她的“好兄長”沈長宇就站在馬廄外,隔著欄桿,用冰冷嫌惡的眼神看著她,說:
“當(dāng)初就告誡過你,莫要為了攀附權(quán)貴丟了清流之家的風(fēng)骨!你一意孤行,如今落得這般不人不鬼的模樣,可算得到教訓(xùn)了?這般不體面,死了才是解脫!”
好一個“得到教訓(xùn)”!
如今,看著沈長宇身上幾乎一模一樣的潰爛傷口,沈枝意心中那片冰封的恨海,終于泛起一絲近乎殘酷的慰藉漣漪。
天道終于輪回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草堆里傳來沉重的、破風(fēng)箱般的喘息。
那團(tuán)人影劇烈地痙攣了一下,極其艱難地用手肘支撐著,一點(diǎn)點(diǎn)挪向牢門的方向。
枯瘦如柴、指甲縫里塞滿黑泥的手,猛地攥住了冰冷的鐵欄桿。
沈長宇努力仰起頭。
污穢結(jié)綹的頭發(fā)下,一張瘦脫了形的臉上,眼窩深陷,唯有一雙眼珠還死死瞪著。
當(dāng)他看清牢外靜靜站立、裙裾潔凈如蓮的沈枝意時,竟然咧開嘴,露出一口染著血沫的黃牙,慘笑起來:
“你終于來看我笑話了??吹降沼H的兄長落得這般豬狗不如的下場……沈枝意,你心里……終于痛快了吧?”
他的聲音嘶啞干裂,如同砂紙摩擦。
沈枝意迎著他充滿怨毒卻又隱含某種癲狂期待的目光,臉上無悲無喜,平靜地吐出幾個字:“是,挺痛快?!?
直白到近乎殘忍的回答,讓沈長宇猛地一愣。
隨即,他臉上的怨毒竟奇異地消散了些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惚的、陷入遙遠(yuǎn)回憶的神情。
他眼神渙散,不再看沈枝意,而是盯著虛空某處,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:
“那日……你死之前,在馬廄里……我也是這么看著你的。那些白白胖胖的蛆……從你爛掉的肉里,一拱一拱地掉出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