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(nèi)死寂。

銅漏的滴答聲被無限放大。王忠在門外屏住了呼吸，連侍立角落的小太監(jiān)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。

李道基緩緩坐直身體，手指停在扳指上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
“臣說，成婚后，臣與公主長居京城?！甭錈o雙重復(fù)道，聲音依舊平靜，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激起千層暗涌，“陛下可以將此理解為質(zhì)――齊王世子留在天子腳下，幽州軍便不敢妄動。也可以理解為錨――臣在京城，陛下與齊王府之間就有一條斬不斷的紐帶。更可以理解為……一把刀?！?

“刀？”李道基眼神銳利。他的內(nèi)心確實沒想到落無雙和齊王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，當(dāng)然這是他希望看到的。

“一把陛下可以握在手里，用來制衡朝局的刀?！甭錈o雙語速加快，顯然這番話在他心中已醞釀許久，“如今朝中，太子勢大，梁王精明，趙王得寵，三方角力已影響國政。陛下需要平衡，但有些事，陛下身為天子不便親自出手。而臣――一個娶了公主、留在京城的齊王世子，既與皇室血脈相連，又游離于朝堂派系之外，正是最合適的制衡人選?！?

他抬起頭，目光坦蕩得近乎鋒利：“太子拉攏，臣可以虛與委蛇；梁王試探，臣可以若即若離；趙王親近，臣可以謹(jǐn)慎應(yīng)對。臣游走其間，不徹底倒向任何一方，也不完全得罪任何一方。這樣，朝局才能維持平衡，陛下才能從容布局。”

李道基久久不語。

他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少年。不過十七歲的年紀(jì)，跪在那里卻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劍，斂盡鋒芒，只余沉靜?？蛇@番話里透出的心機(jī)、膽識和對朝局的理解，哪里像個少年？分明是個在權(quán)力場上浸淫多年的老手。

“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？”李道基緩緩問。

“是?！甭錈o雙點(diǎn)頭，“父王只教臣忠君愛國，但如何忠君，如何愛國，需要臣自己悟。這半年，臣躺在病榻上，將京城的形勢、齊王府的處境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。最后得出這個結(jié)論――齊王府要想在這場風(fēng)波里全身而退，臣就必須留在京城，娶公主，做陛下手中的棋子?！?

“棋子……”李道基咀嚼著這個詞，忽然笑了，“你倒坦誠?！?

“在陛下面前，臣不敢欺瞞。”落無雙叩首，“臣今日所，句句是肺腑之。齊王府別無他求，只求陛下信臣這一次――信臣愿做陛下手中的棋子，信臣能做好這枚棋子?！?

殿內(nèi)再次陷入沉寂。

李道基起身，踱到窗前。窗外春光正好，幾只燕子掠過琉璃瓦，剪碎一地光影。他想起昨夜暗衛(wèi)密報里的那些細(xì)節(jié)：落無雙這半年來，除了養(yǎng)傷練功，還在暗中經(jīng)營一家叫“春雨樓”的酒樓，搜集京城消息；他與金剛寺的惠明法師相交甚密，得了佛門護(hù)法；他甚至開始悄悄物色人手，似乎有意組建自己的班底……

這個少年，遠(yuǎn)比他表現(xiàn)出來的更有城府，更有野心。

可偏偏，這份野心坦蕩地擺在了他面前。落無雙沒有掩飾他想在京城立足的意圖，沒有隱瞞他想培植勢力的打算，甚至直不諱地說要“做陛下手中的刀”。

是真心投效？還是以退為進(jìn)的算計？

李道基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落在落無雙身上。少年依舊跪得筆直，背脊像一桿槍，脖頸卻微微低垂，姿態(tài)恭敬。

“起來吧?！崩畹阑K于開口。

落無雙起身，垂手而立。

“你的話，朕聽進(jìn)去了。”李道基走回御案后，重新坐下，“娶公主、留京城、做制衡――這三條，朕都可以答應(yīng)你。”

落無雙心頭一松，卻聽皇帝繼續(xù)道：“但朕也有條件。”

“陛下請講。”

“第一，婚期定在明年三月三。”李道基豎起一根手指，“這一年時間，朕要看到你的‘誠意’。你要如何制衡朝局，要如何站穩(wěn)腳跟，朕拭目以待。”

“臣遵旨?！?

“第二，”李道基豎起第二根手指，“朕可以給你一個名分――‘御前行走’，正五品，可隨時入宮覲見，也可旁聽朝議。但你要記住，這只是虛銜，沒有實權(quán)。你在朝中能做多少事，看你自己的本事?！?

“謝陛下恩典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