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之心,深如淵海。
動一個長寧侯,哪怕他是勛貴外戚,哪怕他罪證確鑿,也足以震懾朝野,整頓吏治,給天下人一個交代。軍中、士林、百姓的憤怒,可以用趙廣義的人頭來平息。
但動太子…那是動搖國本!
太子是儲君,是法定的帝國繼承人,身后牽連著龐大的宗室、外戚、官僚集團,代表著政權(quán)的延續(xù)與穩(wěn)定。廢立太子,絕非易事,牽扯之廣,影響之深,足以引發(fā)朝局劇烈動蕩,甚至可能給虎視眈眈的諸王以可乘之機,給內(nèi)外敵人以覬覦之念。
除非…太子真的做出了天怒人怨、人神共憤、且證據(jù)確鑿無可辯駁的罪行,比如…公然造反,弒君弒父,或者像趙廣義這樣劫奪軍餉、勾結(jié)外敵直接危害國家安全等鐵案。
目前來看,趙天賜的供詞雖有指向,但缺乏直接證明太子授意的鐵證。那些賬目書信,也止步于趙廣義。張居正查到的線索,同樣沒有突破性的進展。僅憑“可能知情”、“或許默許”的推測,以及太子屬官涉案、趙廣義打著太子旗號行事這些間接證據(jù),遠不足以將一國儲君徹底扳倒,更不足以服眾,平息因此可能引發(fā)的巨大政治風(fēng)險。
李道基的目光,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,又落回跪地不起的太子身上。他看到了太子的恐懼,看到了他的狡黠,也看到了他作為儲君,此刻必須維護的體面與…帝國表面穩(wěn)定的需要。
沉默,如同無形的巨石,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仿佛只是一瞬,又仿佛極為漫長。
御座之上,終于傳來了皇帝的聲音,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,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,以及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:
“太子?!?
“臣弟在。”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你身為儲君,國之副貳,親近大臣,尤其是外戚勛貴,乃應(yīng)有之義。然,親近之余,亦需明辨忠奸,察其行。長寧侯趙廣義在你眼皮底下,行此滔天罪惡,歷時非短,你竟毫無察覺…”
皇帝的聲音頓了頓,加重了語氣:“此非尋常疏忽,實乃…失察之甚!御下之懈!”
“臣弟知罪!臣弟御下無方,失察甚深!懇請陛下嚴(yán)懲!”太子連忙叩首。
“念你平日監(jiān)國,亦算勤謹,且趙廣義等人所為,目前尚無鐵證直指你知情授意?!崩畹阑脑挘屘有闹幸凰?,但隨即又提了起來。
“然,失察之過,不可不罰!即日起,太子卸去監(jiān)國之權(quán),于東宮閉門讀書思過,靜心反?。》请抻H筆詔令,不得出宮半步!東宮一應(yīng)屬官,由吏部、都察院會同審查,凡有品行不端、與趙廣義等案有牽連者,無論官職高低,一律革職查辦,嚴(yán)懲不貸!東宮六率衛(wèi)隊,暫交御林軍統(tǒng)一管轄!”
閉門思過!卸去監(jiān)國!審查屬官!接管衛(wèi)隊!
雖然沒有廢黜,但這幾乎等同于將太子暫時軟禁,并徹底剪除其羽翼,剝奪其政治影響力!其聲望與權(quán)勢,經(jīng)此一事,已然跌入谷底!
“臣弟…領(lǐng)旨…”李承乾深深叩首,聲音苦澀,卻也不敢有絲毫違逆,“謝陛下…隆恩…”他知道,這已是皇帝在“證據(jù)不足”的情況下,所能做出的、最嚴(yán)厲卻也最“寬容”的處置。至少,儲位暫時保住了,性命也無憂。至于權(quán)力和聲望…只能留待日后,再圖東山再起。
處置完太子,李道基不再看他,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深沉,掃視群臣:
“科舉舞弊、劫奪軍餉,乃動搖國本之重罪!今日處置長寧侯,懲戒太子失察,旨在肅清朝綱,以儆效尤!望諸卿,以此為戒,恪盡職守,忠心體國!凡有再敢以身試法、禍亂朝廷者,朕…絕不姑息!”
“趙天賜舉報有功,但也不想確實犯了滔天大罪,功過相抵,命刑部,將趙天賜發(fā)配邊關(guān)修城墻。”
“臣遵旨?!毙滩可袝孔訉m站了出來,他是絕對皇帝一黨。
六部中,工部周正清太子一派,暗中禮部周文博也是。梁王吏部尚書張維戶部尚書包進修是一黨,刑部歸陛下,兵部歸趙王。可以說六部相對平衡。
趙天賜仿佛找到了生的大門,他那死氣的模樣笑了起來,他活下來了,可是他不知道有些事活著比死更痛苦。
落無雙心遺,不曾想當(dāng)日進京在中州境界,路邊茶館遇見的權(quán)貴少爺,最后變成了這樣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