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七手八腳,小心翼翼地將李世民扶坐起來,在他背后墊上軟枕。
李世民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,看上去虛弱至極。
他環(huán)視眾人,眼神仍有些飄忽,仿佛尚未完全清醒,長長的極其疲憊地嘆了口氣,用一種帶著后怕與恍惚的語調喃喃道:
“好險……好險……那朱太尉好生可惡,竟將朕推落渭水……河水湍急,冰冷刺骨,朕幾乎……幾乎便要淹死在那里了……”
這話沒頭沒尾,聽得眾臣面面相覷,皆露愕然之色。
房玄齡忙俯身問道:“陛下,您說什么呢,您一直在這寢宮安臥,何曾去過渭水,又何來朱太尉推您落水之說?”
李世民似乎怔了怔,眼神更加困惑,仿佛分不清夢境與現(xiàn)實。
這時,一直靜立旁觀的金陽才緩步上前,目光在李世民眉宇間一掃,沉聲道:“陛下魂魄初歸,地府陰寒鬼氣尚未散盡,侵擾心神,故而神思恍惚,語顛倒。
此刻急需安神定魄,穩(wěn)固神魂?!?
魏征聞,立刻轉頭對侍立在側的太醫(yī)令喝道:“快,取安神定魄湯來。”
早有準備的宮人迅速端來一直溫著的湯藥,李世民就著魏征的手,將那碗氣味清苦的湯藥慢慢飲下。
藥力化開,他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,眼中的茫然與驚悸也緩緩退去,神智明顯清明了許多。
他喘息稍定,目光在人群中逡巡,最終落在了金陽身上,眼神復雜,有劫后余生的慶幸,有難以喻的震撼,更有一絲深沉的探尋。
“金陽……”
李世民聲音依舊沙啞,卻清晰了許多道:“你過來?!?
金陽走近榻前。
李世民盯著他,緩緩問道:“你當初對朕及,能助朕渡過劫難之人,可是那……陰司判官,崔k?”
金陽平靜地點了點頭道:“正是。”
李世民喟然長嘆,目光掃過周圍滿臉疑惑的重臣,最終又落回金陽臉上,嘆道:“金陽啊金陽,你……你真是神鬼莫測。
竟能提前許久,便算定此劫,更算準了那關鍵之人?!?
杜如晦忍不住問道:“陛下,您方才所渭水、朱太尉,還有這崔判官……究竟是怎么回事?
您這三日,究竟經歷了什么?”
李世民靠在軟枕上,閉目定了定神,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沉凝,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令人心悸的穿透力:
“朕……魂游了地府?!?
短短六字,如同巨石投入深潭,在眾人心中激起驚濤駭浪,全都倒吸一口涼氣,屏住呼吸,瞪大了眼睛。
李世民便將自己如何“看到”自身已死,被陰差引路,過鬼門關,經黃泉路,見奈何橋,望鄉(xiāng)臺上回望長安,森羅殿中面見十殿閻王,又如何在危急時刻得崔k判官暗中相助,查閱生死簿添改陽壽,最后如何被送他回來的鬼吏朱太尉引至渭水,然后將其推落水中等情狀,一一道來。
其中鬼影幢幢、陰風慘慘、審判森嚴、險象環(huán)生之處,聽得眾位見慣風浪的朝廷棟梁也面色發(fā)白,瞠目結舌,恍如親歷,脊背陣陣發(fā)涼。
正說到驚心動魄處,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簾攏一掀,得到消息的長孫皇后疾步走了進來。
她一見倚坐榻上、雖然虛弱卻已然蘇醒的李世民,連日來的擔憂瞬間決堤,喚了一聲“陛下”,便撲到榻前,握住李世民的手,淚水漣漣,哽咽不能成語。
李世民亦反手握緊妻子的手,劫后重逢,夫妻相對,恍如隔世,一時間殿內只聞皇后壓抑的啜泣與皇帝輕聲的安慰。
見此情景,金陽開口道:“陛下魂魄初定,身體尚虛,此番經歷更是耗神費力,此刻最需靜養(yǎng),穩(wěn)固元氣。
不若請陛下先行安歇,有何事,待明日陛下精神稍復再議不遲?!?
魏征等人也覺得金陽所在理,此刻確非詳談之時,當下眾人齊齊向皇帝皇后行禮告退。
李世民微微頷首,目光在金陽身上停留了一瞬,復雜難明,最終疲憊地閉上了眼睛。
長孫皇后則對金陽投來感激的一瞥。
眾人輕手輕腳退出寢殿,然每個人心中都沉甸甸的。
既有為李世民蘇醒的慶幸,也有對那神秘莫測的幽冥世界,以及金陽那精準預的深深敬畏。
今夜,注定無人能眠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