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向陽到冰城時，天已經(jīng)擦黑了。冬日的傍晚，空氣冷冽，大門口的路燈早早亮起，在寒風(fēng)中暈開一團(tuán)團(tuán)昏黃的光。

他站在陳潔單位大門的斜對面，一棵光禿禿的老楊樹下，軍大衣的領(lǐng)子豎著，遮住了小半張臉，但眼睛一直望著那扇不斷有人進(jìn)出的鐵門。

下班的人流漸漸多起來，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，穿著制服的人們說笑著涌出，很快又散入暮色中的大街小巷。

就在這略顯嘈雜的人流里，劉向陽一眼就捕捉到了那抹亮色。

陳潔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呢子短大衣，圍著米白色圍巾，正和旁邊一位中年女人邊說邊往外走。

她微微側(cè)著頭聽對方說話，臉上帶著工作時慣有的略顯矜持的淺笑。

忽然，她像是心有所感，腳步頓住了，目光越過涌動的人頭，直直地投向大門外路燈下那個挺拔的身影。

她臉上的淺笑凝固了一瞬，隨即像投入石子的湖面，漾開一層清晰可見的、混合著驚訝與狂喜的漣漪，連眼神都瞬間亮了起來。

“哎，陳隊長，你看什么呢？”旁邊的王大姐順著她的視線張望，只看到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站在樹下，“喲，這小伙子俊俏，等人呢？瞧這身板，這打扮……”

陳潔猛地回過神，強(qiáng)自壓下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，臉上迅速恢復(fù)了平靜，甚至故意帶上了點長輩般的隨意笑容：“王大姐，那是上次你見過的，我那下鄉(xiāng)的干兒子，劉向陽。估計是來冰城辦事，順道來看看我?！?

“哎喲！就是你那干兒子??！”王大姐頓時來了精神，伸著脖子仔細(xì)打量，“這可真是一表人才！真精神！走走，趕緊過去，可別讓孩子等久了凍著！”

陳潔幾乎是半被王大姐拉著，加快腳步穿過人群，朝劉向陽走去。

離得越近，她心跳得越快，圍巾下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(fā)燙。

她努力維持著臉上那副干媽見干兒子的得體笑容，可眼睛里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光彩，卻怎么藏也藏不住。

劉向陽看著她們走近，也往前迎了兩步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、帶著敬意的笑容：“干媽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陳潔臉上，深深地看了一眼，那一眼里蘊(yùn)含的東西，只有陳潔能懂。

“向陽！你怎么來了？也不提前說一聲！”陳潔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驚喜，而不是發(fā)顫。

“這么冷的天，等多久了？”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拉他，又猛地想起王大姐還在旁邊，手指蜷縮了一下，只抬到半空就放下了。

“剛到?jīng)]多久，想著您快下班了，就在這兒等等?！眲⑾蜿柣卮鸬米匀?，又轉(zhuǎn)向王大姐，禮貌地點點頭，“這位是王大姨吧？您好?！?

“哎哎，你好你好！小伙子真懂禮！”王大姐笑得見牙不見眼，上下打量著劉向陽，越看越滿意，“陳隊長，你這干兒子可真出息！瞧瞧這精神頭！吃飯了沒？我女兒在家里呢，沒吃的話去我家……”

“王大姐，”陳潔趕緊打斷她，語氣帶點不好意思的嗔怪，“向陽大老遠(yuǎn)來，肯定累了，我先帶他回去安頓，吃飯的事不急。您也趕緊回家吧，家里孩子該等著了。”

“對對對，你們娘倆肯定有話要說，我就不打擾了！”王大姐很識趣，又笑著對劉向陽說，“小伙子，在冰城多玩幾天??！有空讓陳隊長帶你去我家坐坐！”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
等到王大姐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，陳潔臉上那層強(qiáng)裝的鎮(zhèn)定瞬間瓦解。她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仰起臉看著劉向陽，路燈的光在她眼中碎成璀璨的星子。她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有千萬語，最終卻只是輕輕說了句：“冷不冷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