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公寓時,已經(jīng)凌晨一點多。陸崢洗了個熱水澡,沖掉一身的寒意和疲憊。他站在浴室鏡子前,看著鏡中的自己――三十二歲,眼角已經(jīng)有了細紋,眼神里有種抹不去的倦意,但深處還燃燒著某種東西,像未熄的余燼。
他擦干頭發(fā),走進臥室,從床頭柜的暗格里取出一個鐵盒。打開,里面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家三口,年輕的父親抱著五六歲的小男孩,母親站在旁邊,笑容溫柔。那是他僅存的、關于完整家庭的記憶。
父親陸文遠穿著軍裝,肩章上的星星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。那是他最后一次穿軍裝拍照,三個月后,他就失蹤了。
“爸,”陸崢低聲說,手指拂過照片上父親的臉,“如果你還活著,如果你真的……變成了另一種人,那我該恨你,還是該救你?”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窗外的雨聲,淅淅瀝瀝,下了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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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,江城某高檔小區(qū)。
夏晚星坐在書房里,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復雜的資金流向圖。她穿著絲質睡袍,頭發(fā)松松地綰在腦后,素顏的臉上帶著專注的神情。
她在追蹤一筆資金的流向――三百萬美金,從一家境外空殼公司匯入,經(jīng)過三次中轉,最終流入江城一家新注冊的貿(mào)易公司。而這家貿(mào)易公司的法人代表,是蘇蔓的弟弟,蘇晨。
巧合?夏晚星不相信巧合。
蘇晨,二十二歲,患有罕見的遺傳性血液病,每個月需要高昂的醫(yī)療費維持生命。蘇蔓的工資雖然不低,但絕對負擔不起。而這筆三百萬美金的匯款,時間正好是蘇晨確診后一個月。
太明顯了。明顯得像是一個陷阱。
但夏晚星還是決定查下去。她需要證據(jù),確鑿的證據(jù),證明蘇蔓已經(jīng)被“蝰蛇”收買,成為安插在她身邊的棋子。只有這樣,她才能狠下心,切斷這段十年的閨蜜情誼。
電腦屏幕一角,聊天軟件的頭像跳動起來。是蘇蔓。
“晚星,睡了嗎?”
夏晚星盯著那個頭像――是她們大學時的合影,兩個女孩摟在一起,笑得沒心沒肺。那時候的蘇蔓,單純,善良,會為了流浪貓掉眼淚,會因為考試不及格哭鼻子。怎么會變成現(xiàn)在這樣?
她深吸一口氣,敲下回復:“還沒,在加班。怎么了?”
“沒什么,就是有點想你。最近壓力好大,醫(yī)院里事多,家里也……”
“家里怎么了?晨晨的病又反復了?”
“嗯,醫(yī)生說需要換一種新藥,進口的,很貴?!碧K蔓發(fā)來一個哭泣的表情,“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了?!?
夏晚星的手指停在鍵盤上。她知道蘇蔓在等什么――等她的同情,等她的主動幫忙,等她開口說“錢不夠我這里有”。而這,很可能就是“蝰蛇”設下的圈套,通過她來獲取國安的活動經(jīng)費,或者更糟,獲取情報。
“需要多少?我這邊還有點積蓄?!毕耐硇亲罱K打出了這句話,發(fā)了出去。
“不用不用,怎么能用你的錢?!碧K蔓立刻回復,但緊接著又發(fā)來,“不過……如果你真的方便,能不能先借我十萬?我下個月發(fā)了工資就還你。”
十萬。不多不少,剛好是夏晚星能輕易拿出的數(shù)目,不會引起懷疑。
“好,明天轉給你?!毕耐硇腔貜停俺砍康牟∫o,錢的事你別擔心?!?
“晚星,謝謝你。真的,除了你,我不知道還能找誰了。”
“傻瓜,我們之間說什么謝謝。早點睡,明天還要上班?!?
“嗯,晚安?!?
“晚安?!?
聊天結束。夏晚星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,悶得喘不過氣。她想起大學時,蘇蔓省下生活費給她買生日禮物;想起工作后,她生病住院,蘇蔓請假陪床,整夜不睡;想起無數(shù)個深夜,兩人擠在一張床上,分享心事,暢想未來。
那些都是真的。至少,曾經(jīng)是真的。
眼淚毫無預兆地滑下來,燙得皮膚生疼。夏晚星沒有擦,任由淚水流淌。她需要這場哭泣,來告別那個天真善良的蘇蔓,來堅定自己接下來的路。
哭夠了,她擦干眼淚,重新坐直身體。電腦屏幕上,資金流向圖還在閃爍。她調出另一個界面,輸入指令,開始追蹤那家貿(mào)易公司背后的實際控制人。
這一次,她不會手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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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城刑偵支隊,副隊長辦公室。
陳默坐在辦公桌后,面前攤開著一份卷宗――《“9?15”走私案初步調查報告》。但他沒在看,而是在接電話。
“是,我已經(jīng)安排人盯著陸崢了。他今晚去了江灘,見了個人,但距離太遠,沒看清是誰?!?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經(jīng)過變聲器處理的、嘶啞的聲音:“老鬼?”
“不確定。對方很謹慎,會面時間很短,而且選在雨夜,很難跟蹤。”
“廢物。”那個聲音毫不留情,“我讓你盯著陸崢,不是讓你跟丟的?!?
陳默握緊拳頭,指節(jié)發(fā)白,但聲音依舊平穩(wěn):“我會加強監(jiān)控。另外,會展中心那邊的安排,已經(jīng)妥當了。安保漏洞有三處,我已經(jīng)把詳細位置和突破方案發(fā)給你了?!?
“很好?!蹦莻€聲音似乎滿意了些,“記住,下周三,是唯一的機會?!詈!瘜崣C只展出兩個小時,我們要在這兩個小時內(nèi),拿到核心數(shù)據(jù),然后撤離。任何差錯,都會導致計劃失敗?!?
“明白。我會親自帶隊?!?
“不,你不能去?!蹦莻€聲音說,“你的身份太敏感,一旦暴露,會牽連整個組織。讓阿ken去,你負責外圍接應和情報支持。”
陳默沉默了兩秒:“是?!?
“還有,蘇蔓那邊怎么樣了?”
“她已經(jīng)取得了夏晚星的信任,拿到了十萬塊錢。下一步,我會讓她打探‘磐石’行動組的通訊頻率和人員部署?!?
“夏晚星……”那個聲音輕笑了一聲,“老夏的女兒,倒是塊硬骨頭。可惜,她太感情用事,遲早會栽在蘇蔓手里?!?
陳默沒接話。他對夏晚星的印象不深,只記得是個漂亮干練的女人,眼神很銳利,看人時像能把人看穿。這樣的女人,會栽在閨蜜手里?他持保留態(tài)度。
“對了,”那個聲音忽然說,“我聽說,陸崢在查他父親的事?”
陳默心里一緊:“是。他一直在暗中調查陸文遠失蹤的真相?!?
“很好。找個機會,透露點線索給他,就說陸文遠當年是主動投靠我們的,代號‘信天翁’??纯此麜惺裁捶磻!?
“這……會不會打草驚蛇?”
“就是要打草驚蛇?!蹦莻€聲音說,“陸崢太冷靜了,我們需要他亂,需要他犯錯。只有他亂了,我們才有機會?!?
陳默明白了。這是心理戰(zhàn),攻心為上。
“我明白了,我會安排?!?
電話掛斷。陳默放下手機,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辦公室的燈很亮,照得他臉色有些蒼白。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瓶藥,倒出兩片,就著冷水吞下。
安眠藥。他已經(jīng)失眠大半年了,不吃藥根本睡不著。而失眠的原因,除了工作壓力,還有……那些糾纏不休的噩夢。
夢里,他總是回到警校的訓練場,和陸崢一起跑步,一起射擊,一起在深夜的操場上談論理想。那時的他們,都相信正義,都相信法律,都相信自己能改變世界。
然后夢境碎裂,父親戴著手銬被押上警車,回頭看他,眼神里有怨恨,有不甘,有絕望。而他,站在人群里,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陳默,你父親貪污受賄,證據(jù)確鑿,你還有什么話說?”
“我不信!我爸不是那種人!”
“證據(jù)都在這里,你自己看?!?
卷宗攤開,白紙黑字,觸目驚心。他試圖找出破綻,找出漏洞,但每一項證據(jù)都嚴絲合縫,無懈可擊。父親入獄,母親病倒,家道中落。他從警校的天之驕子,一夜之間淪為貪污犯的兒子,受盡白眼和排擠。
然后,“幽靈”出現(xiàn)了。他說,你父親的案子是冤案,是有人故意陷害。他說,我能幫你翻案,幫你父親平反。他說,只要你幫我做事,我就還你一個公道。
陳默信了。或者說,他需要相信。否則,他無法面對父親的絕望,無法面對自己的無能,無法面對這個操蛋的世界。
于是他加入了“蝰蛇”,成了陳副隊長,成了陸崢的對手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知道這條路走到黑就是深淵。但他停不下來,就像一輛失控的車,只能向前,向前,直到撞得粉身碎骨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蘇蔓發(fā)來的消息:“錢已收到,謝謝陳隊。我會盡快拿到你要的東西?!?
陳默看著那條消息,眼神復雜。蘇蔓是個可憐人,為了救弟弟,不得不走上這條不歸路。而他,又何嘗不是?他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,誰也逃不掉。
他回復:“小心點,夏晚星不簡單?!?
“知道。我會注意的。”
陳默放下手機,走到窗邊。窗外,雨已經(jīng)停了,夜空露出幾顆疏星,冷冷地閃著光。遠處,江城的燈火像一片倒懸的星河,璀璨,卻也疏離。
他忽然想起警校畢業(yè)典禮那天,他和陸崢穿著嶄新的警服,在國旗下宣誓:
“我志愿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,獻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業(yè),堅決做到對黨忠誠、服務人民、執(zhí)法公正、紀律嚴明……”
誓猶在耳邊,人卻已分道揚鑣。
陳默閉上眼睛,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。如果時光能夠倒流,如果父親沒有入獄,如果他沒有遇到“幽靈”,現(xiàn)在的他,會不會還和陸崢并肩作戰(zhàn),守護這座城市的安寧?
沒有如果。人生沒有如果,只有后果和結果。
他睜開眼,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。既然選擇了這條路,那就走到底。哪怕前方是地獄,他也要拉著所有人,一起沉淪。
窗外,夜色正濃。
而黎明,還遠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