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，江城的雨還沒停。

陸崢站在“磐石”行動組臨時指揮中心的窗前，看著外面被雨水浸泡的城市。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斑，像這座城市半睜半閉的眼睛。遠處江面上，貨輪的汽笛聲沉悶而悠長，像是某種警告。

他手里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，還帶著墨粉的余溫。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(shù)據(jù)，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白的光。但最刺眼的，是右上角那個紅色的印章――“絕密?內(nèi)部通報”。

“第九位了?！毕耐硇堑穆曇魪纳砗髠鱽恚茌p，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陸崢心上。

陸崢沒回頭，只是把文件遞過去。夏晚星接過，指尖在紙張邊緣停頓了一下，才翻開。她的動作很慢，像是不忍心看，又像是必須看。

簡報很短，只有兩頁。

第一頁是現(xiàn)場照片：一棟老式居民樓的頂層天臺，雨夜里，一個人倒在積水中，身下的血跡被雨水沖淡，暈開一片暗紅色。第二頁是身份信息：王建國，男，47歲，江城港務局調(diào)度科副科長。死亡時間：昨晚2300-2400。死因：高處墜落，顱骨粉碎性骨折?，F(xiàn)場初步判斷：自殺。

“我不信?！毕耐硇前押唸笕釉谧郎?，聲音里壓著怒火，“王建國上周才剛給我們提供了碼頭貨輪的異常調(diào)度記錄，這周就‘自殺’了？巧合得也太離譜了?！?

陸崢終于轉(zhuǎn)過身。他眼睛里布滿血絲，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，整個人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，隨時可能斷裂。

“老鬼那邊怎么說？”他問。

“還能怎么說？”夏晚星走到咖啡機前，給自己倒了杯黑咖啡，一口灌下去，苦得皺眉，“‘證據(jù)不足，暫按自殺處理，避免打草驚蛇。’又是這句話。我們已經(jīng)‘避免’了九次了，九條人命！”

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指揮中心里回蕩。這里原本是一個廢棄的印刷廠倉庫，被“磐石”行動組征用后改造成臨時據(jù)點?？臻g很大，但堆滿了各種設備：監(jiān)控屏幕、服務器機柜、通訊器材，還有一張巨大的江城地圖，上面釘滿了不同顏色的圖釘。

紅色的代表死亡，藍色的代表失蹤，黃色的代表可疑。

現(xiàn)在，地圖上又多了一枚紅色的圖釘，釘在江城港的位置。

“第九個線人?！标憤樧叩降貓D前，手指拂過那些紅色的圖釘，“從三個月前開始，平均每十天一個。全部是意外死亡或者自殺，全部是給我們提供過情報的線人。全部――”他頓了頓，“沒有證據(jù)?！?

“不是沒有證據(jù)?！毕耐硇亲叩剿磉叄部粗貓D，“是證據(jù)被抹得太干凈了。干凈到連老鬼都抓不到把柄?！?

兩人沉默了很久，只有服務器風扇低沉的嗡鳴聲，還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。

“陳默那邊有動靜嗎？”陸崢問。

“沒有?！毕耐硇菗u頭，“這幾天他正常上下班，去健身房，和朋友吃飯，像個模范市民。但我們都知道，這九個人里，至少有五個是他經(jīng)手的案子。他是刑偵支隊副隊長，有權力把‘謀殺’定性為‘意外’?！?

陸崢的手握成了拳，骨節(jié)發(fā)白。他和陳默是警校同窗，睡過上下鋪，喝過同一瓶酒，為對方擋過拳頭。畢業(yè)后，他去了國安，陳默留在市局。兩人偶爾還會約著吃飯，聊聊工作，抱怨抱怨領導。

直到三個月前，陸崢在一次行動中，發(fā)現(xiàn)了陳默和“蝰蛇”組織接觸的證據(jù)。

那時他還不愿意相信。他覺得可能是誤會，可能是陳默在查別的案子，可能是……

但一個又一個線人的死亡，像一記記耳光，把他所有的“可能”都抽得粉碎。

“我們不能等了。”陸崢說，聲音低沉，“再等下去，第十個、第十一個……他們會把我們在江城的情報網(wǎng)全部拔掉。到那時，‘深?！媱澗驼娴奈ｋU了?！?

“深?！庇媱潹D―國家級航天機密項目，核心研究員沈知博士，目前就在江城大學實驗室，進行最后階段的測試。這也是“磐石”行動組被派到江城的主要原因：保護沈知，保護“深?！?。

而“蝰蛇”組織，境外諜報機構，目標很明確：奪取“深?！庇媱澋暮诵臄?shù)據(jù)。

三個月來，雙方在暗處交手了無數(shù)次。陸崢挫敗了三次針對沈知的暗殺，截獲了五批試圖運出境的技術資料，搗毀了“蝰蛇”在江城的三個情報中轉(zhuǎn)站。

但代價是，九個線人死了。

九個普通人，有碼頭調(diào)度員，有銀行職員，有快遞小哥，有餐廳老板。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，愿意為國家安全提供情報。也許是為了錢，也許是為了正義感，也許只是偶然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。

然后他們就死了。死得悄無聲息，死得“合情合理”。

“老鬼讓我們等?！毕耐硇钦f，“他說‘幽靈’還沒露面，我們不能打草驚蛇。”

“等到什么時候？”陸崢轉(zhuǎn)過身，眼睛里燒著一團火，“等到所有線人都死光？等到沈知出事？等到‘深?！煌底?？晚星，我們不能再等了。”

夏晚星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到控制臺前，調(diào)出一段監(jiān)控錄像。

畫面是在一家咖啡館，時間是三天前的下午。陳默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對面坐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。兩人在交談，陳默的表情很放松，偶爾還會笑。

“這個人，”夏晚星指著灰色西裝的男人，“叫李國華，明面上是江城進出口貿(mào)易公司的老板。但我們查過，他的公司只是個空殼，實際資金流全部來自境外，而且和‘蝰蛇’有千絲萬縷的聯(lián)系?！?

陸崢盯著屏幕：“他們在談什么？”

“聽不到?！毕耐硇菗u頭，“陳默很小心，選的位置剛好在監(jiān)控死角。我們只能通過唇語分析，但距離太遠，畫面模糊，只能猜個大概。”

她放大畫面，一幀一幀地慢放。陳默的嘴唇在動，李國華在點頭。

“他們在談……貨?！毕耐硇前櫭?，“陳默說‘貨已經(jīng)準備好了’，李國華問‘什么時候能運出去’，陳默說‘等臺風’?！?

“臺風？”陸崢心里一緊。

夏晚星調(diào)出氣象預報：“三天后，臺風‘海燕’登陸江城。預計會有大暴雨，局部地區(qū)可能有洪澇。到時候全市的警力都會集中在搶險救災上，港口、機場、海關的檢查力度也會降低。”

“所以他們要趁臺風天運貨。”陸崢明白了，“什么貨？”

“不知道?！毕耐硇顷P掉監(jiān)控，“但肯定不是普通的貨。李國華的公司主營電子產(chǎn)品進出口，但他們的貨柜每次過關都異常順利，從沒被抽查過。陳默在海關有熟人，打過招呼?！?

陸崢走到地圖前，盯著江城港的位置。那里現(xiàn)在釘著一枚紅色的圖釘，代表剛剛死去的王建國。

王建國是港務局調(diào)度科的副科長，負責安排貨輪的泊位和裝卸順序。如果他愿意，完全可以讓某艘貨輪“插隊”，或者讓某個貨柜“漏檢”。

然后他就死了。

“他們要運的，可能是‘深?！膫浞輸?shù)據(jù)。”陸崢緩緩說，“沈知實驗室的安防太嚴，‘蝰蛇’幾次嘗試都失敗了。所以他們換了個思路――不偷原件，偷備份。”

“備份在哪里？”

“江城大學的超算中心。”陸崢說，“沈知每周三會把本周的實驗數(shù)據(jù)備份到超算中心，這是規(guī)定。備份是加密的，但如果有內(nèi)應，拿到解密密鑰也不是不可能?！?

夏晚星的臉色變了：“你是說，江城大學有‘蝰蛇’的人？”

“不止一個?！标憤樧叩桨装迩?，拿起馬克筆，“想想這三個月，我們每次行動，‘蝰蛇’好像都能提前知道。沈知的行程，我們的布控點，線人的身份……他們怎么知道的？肯定有人泄露。”

他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名字：沈知、林小棠（沈知的助手）、馬旭東（技術支援）、方卉（心理顧問），還有他自己和夏晚星。

“這些人里，一定有一個是內(nèi)鬼?！标憤樥f，“或者，不止一個?！?

夏晚星看著那些名字，后背發(fā)涼。這些人都是“磐石”行動組的核心成員，是并肩作戰(zhàn)的戰(zhàn)友。如果這里面有內(nèi)鬼……

“我們需要驗證。”她說，“在臺風來之前，我們必須知道‘蝰蛇’到底要運什么，怎么運，以及――內(nèi)鬼是誰?！?

“怎么驗證？”

夏晚星走到控制臺，調(diào)出一份檔案：“還記得這個人嗎？”

屏幕上出現(xiàn)一張照片：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，戴著眼鏡，看起來很斯文。檔案顯示：趙志平，江城大學信息技術中心副主任，負責超算中心的日常維護。

“趙志平是沈知的高中同學，兩人關系不錯?！毕耐硇钦f，“超算中心的安防系統(tǒng)就是他設計的。而且，根據(jù)我們的監(jiān)控，他最近和李國華有過接觸?！?

“什么時候？”

“兩周前，在江城大飯店?！毕耐硇钦{(diào)出另一段監(jiān)控，“李國華請趙志平吃飯，席間給了他一個信封。厚度來看，應該是現(xiàn)金?！?

陸崢盯著屏幕。畫面里，趙志平接過信封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塞進了公文包。他的表情很緊張，左顧右盼，像在做賊。

“多少錢？”

“根據(jù)信封厚度，估計在五到十萬?！毕耐硇钦f，“對一個大學副主任來說，不是小數(shù)目?！?

“所以趙志平可能就是那個內(nèi)應。”陸崢說，“他負責超算中心的安防，可以拿到備份數(shù)據(jù)，也可以給‘蝰蛇’的人開后門。”

“但他一個人做不到?！毕耐硇菗u頭，“超算中心的管理很嚴，進出都要刷卡，有監(jiān)控，有記錄。就算趙志平能拿到數(shù)據(jù)，怎么帶出去？怎么交給‘蝰蛇’？”

陸崢想了想：“臺風天，全校停課，超算中心也會關閉。但作為副主任，趙志平有權限進入機房做‘應急檢查’。他可以趁那個時候，拷貝數(shù)據(jù)，然后……”

“然后通過某種方式送出去?！毕耐硇墙由纤脑挘暗趺此?？超算中心在校園深處，離校門很遠。而且臺風天，學?？隙〞庑?，車輛進出都要檢查?！?

兩人同時沉默了。

這是一個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的計劃，每一個環(huán)節(jié)都必須精確。趙志平只是其中一環(huán)，在他背后，還有更多人在運作。海關、港口、運輸公司……甚至可能還有警方的人。

而陳默，就是那個串聯(lián)所有環(huán)節(jié)的人。

“我們需要證據(jù)?！标憤樥f，“直接證據(jù)，能把陳默、趙志平、李國華，還有他們背后的‘幽靈’，一網(wǎng)打盡的證據(jù)?！?

“但老鬼讓我們等。”夏晚星提醒他。

“等不到證據(jù)了?！标憤樲D(zhuǎn)身，從抽屜里拿出一部加密手機，“我們得主動出擊。”
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夏晚星警覺起來。

陸崢撥了一個號碼，電話接通后，他只說了三個字：“動手吧?！?

然后他掛了電話。

“你聯(lián)系了誰？”夏晚星問。

“一個老朋友?！标憤樥f，“他欠我個人情，現(xiàn)在是還的時候了?！?

夏晚星還想問，但指揮中心的門被推開了。馬旭東沖進來，頭發(fā)凌亂，眼鏡歪在一邊，手里抱著一臺筆記本電腦。

“陸隊，夏姐，出事了！”他氣喘吁吁地說。

“慢慢說。”陸崢皺眉。

“我剛監(jiān)聽到一段加密通訊，是從江城港附近發(fā)出的。”馬旭東把電腦放在桌上，快速敲擊鍵盤，“發(fā)信人用的是軍用的加密協(xié)議，我花了點時間才破解。你們聽――”

他按下播放鍵。

一個經(jīng)過變聲處理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：“貨已裝船，編號c-7314，目的地釜山。臺風登陸當晚啟航，按原計劃進行?！?

另一個聲音，沒有變聲，但很模糊：“明白。碼頭那邊打點好了嗎？”

“打點好了。王建國雖然死了，但他手下還有我們的人。船會準時離港，不會有人檢查?！?

“好。記住，貨在人在，貨丟人亡?！?

通訊到這里就斷了。

陸崢和夏晚星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震驚。

c-7314――那是一艘韓國籍的貨輪，昨天剛靠港，計劃在江城裝載一批電子元件，運往釜山。船期表顯示，它原定后天離港，但現(xiàn)在看來，它可能要提前了。

“能追蹤信號源嗎？”陸崢問。

“已經(jīng)追蹤到了?！瘪R旭東調(diào)出地圖，“信號是從江城港三號碼頭發(fā)出的，具體位置在c-7314貨輪附近。但對方很謹慎，通訊時間很短，而且用了反追蹤技術，我只能確定大致范圍?！?

陸崢盯著地圖上閃爍的紅點，腦子里快速運轉(zhuǎn)。

貨已裝船――說明“蝰蛇”已經(jīng)拿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。

臺風登陸當晚啟航――和之前推測的一致，他們要趁亂把貨運出去。

王建國雖然死了，但他手下還有我們的人――說明在港務局內(nèi)部，“蝰蛇”不止收買了一個人。

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。除了陸崢剛才打的那個電話。

“旭東，你能黑進c-7314的航行系統(tǒng)嗎？”陸崢問。

馬旭東推了推眼鏡：“理論上可以，但需要時間。而且如果對方有高手坐鎮(zhèn)，可能會觸發(fā)警報。”

“盡量試試?！标憤樥f，“不用完全控制，只要能延遲它的離港時間就行。哪怕拖延幾個小時，也夠了?！?

“好，我試試?！瘪R旭東抱著電腦回到自己的工位，開始噼里啪啦地敲代碼。

夏晚星把陸崢拉到一邊，壓低聲音：“你到底聯(lián)系了誰？你想干什么？”

陸崢看著她，眼神復雜：“晚星，有些事我必須做。老鬼讓我們等，但我們等不起了。每多等一天，就可能多死一個人。王建國已經(jīng)死了，下一個可能是趙志平，可能是李國華，也可能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?！?

“但擅自行動違反紀律！”夏晚星抓住他的手臂，“如果出了問題，老鬼保不住你！”

“那就不要他保?！标憤樰p輕掙脫她的手，“我一個人扛?！?

“陸崢！”夏晚星的聲音里帶著怒氣，“你瘋了？你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！”

“我早就已經(jīng)在火坑里了?！标憤樞α诵?，那笑容很疲憊，“從接到這個任務開始，從知道陳默叛變開始，從看到第一個線人死亡開始。晚星，我們沒得選。要么坐以待斃，要么拼死一搏。我選后者?！?

夏晚星看著他，看著他眼里的血絲，看著他下巴上的胡茬，看著他肩上那看不見的、卻沉重到能把人壓垮的重量。

她突然明白了。

陸崢不是在逞英雄，也不是在違反紀律。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，保護那些還在黑暗中前行的人。保護沈知，保護“深?！?，保護這座城市，還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、可能成為第十個、第十一個犧牲品的線人。
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她說。

“不行。”陸崢搖頭，“你得留在這里，坐鎮(zhèn)指揮。如果我出事了，至少還有你能繼續(xù)這個任務?！?

“陸崢――”

“這是命令。”陸崢的聲音很輕，但不容置疑，“夏晚星同志，我現(xiàn)在以‘磐石’行動組組長的身份命令你：留在指揮中心，監(jiān)控所有動向，隨時準備接應?！?

夏晚星咬住嘴唇，眼眶紅了。但她沒有哭，只是挺直脊背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：“是，組長?！?

陸崢回了一個禮，然后轉(zhuǎn)身，走向門口。

“陸崢?！毕耐硇墙凶∷?。

他回頭。

“活著回來?！彼f，聲音有點抖，“你欠我一頓火鍋，還沒請?！?

陸崢笑了笑：“好。等我回來，請你吃最貴的?！?

門開了又關，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
夏晚星站在原地，很久很久。然后她走到控制臺前，戴上耳機，調(diào)出所有監(jiān)控畫面。江城的每一個角落，每一個可能發(fā)生危險的地方，都出現(xiàn)在屏幕上。

她會守在這里，守住這條防線。

直到他回來。

或者，直到她不得不去救他。

窗外，雨還在下。臺風“海燕”正在太平洋上積蓄力量，朝著江城的方向，步步逼近。

而在這座城市的暗處，另一場風暴，已經(jīng)悄然來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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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城港，三號碼頭。

雨下得更大了，豆大的雨點砸在集裝箱上，發(fā)出密集的敲擊聲。碼頭上的探照燈在雨幕中切割出一道道慘白的光柱，像囚籠的欄桿。

陸崢躲在二號倉庫的陰影里，身上穿著港口工人的制服，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帽子。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滴，在他的臉上匯成一道道水痕。

他已經(jīng)在這里蹲了兩個小時。

c-7314貨輪就停在不遠處的泊位上，像一頭沉睡的黑色巨獸。船上亮著幾盞燈，在雨夜里顯得格外孤寂。船身上用白漆刷著的編號，在探照燈下清晰可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