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知道。他派人把筆記本交給我，讓我找機會轉交給‘深?！媱潿F任安保負責人?！彼粗憤槪拔也榱巳齻€月，才知道負責人是你?！?
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？”

“夏晚星?！毖ψ嫌⒄f，“她來找過高天陽。”

陸崢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
“她不知道我是誰?！毖ψ嫌⒌穆曇艉茌p，“她只是在調查父親的舊案，查到高天陽這條線。高天陽察覺了，想滅口，我?guī)退龘趿艘淮巍！?

她頓了頓。

“她長得很像夏明遠?！?

陸崢沉默。

“老槍說，夏明遠的筆記本里，有他查了十年的真相。”薛紫英看著陸崢，“從‘零號實驗室’到‘深海’計劃，從三十年前那場泄密到他自己的死――都在里面?！?

她站起身，動作依然緩慢，但目光已不再渙散。

“高天陽今晚要跑?！彼f，“他走之前會銷毀這里所有的證據?！?

陸崢將筆記本貼身收好。

“你呢？”

“我留在這里?！毖ψ嫌⑵届o地說，“他以為我還在昏迷，不知道我已經醒了。等你帶人回來，我就是最直接的證人。”

“他會殺了你?！?

“他本來就要殺我?！毖ψ嫌⒄f，“從我在陸正安的案子里出庭作證那天起，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?！?

她看著陸崢。

“我欠很多人一句對不起。欠時衍，欠董婉貞，欠那些被我傷害過的無辜者?！彼f，“這輩子還不清了。但至少，可以用這條命換你父親沉冤昭雪?！?

陸崢與她對視。

三秒后，他轉身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薛紫英忽然問。

陸崢在門口停住。

“陸崢?！彼f，“我叫陸崢?！?

薛紫英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“陸崢，”她說，“你父親是個好人?！?

陸崢沒有回頭。

他走出a104，帶上門。

走廊寂靜如初，六扇門的指示燈依然亮著穩(wěn)定的紅。

他快步穿過走廊，推開來時的鐵柵門，沿著坡道往上跑。

雨還在下。

凌晨三點十二分。

他發(fā)動引擎，車輪碾過積水，濺起兩米高的水幕。

筆記本在貼胸的內袋里，隔著兩層布料，像一簇燒不盡的火。

他想起夏晚星昨晚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。

她剛從蘇蔓的墓前回來，聲音沙啞，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：

“我爸走那年我才十歲。我只記得他離開家那天，蹲下來幫我系好松開的鞋帶。他說，星星，爸爸出趟遠門，回來給你帶港島的蛋撻?！?

她頓了頓。

“他食了十一年。”

雨刮器瘋狂擺動，將風擋玻璃上的雨水一次次刮凈，又一次次覆滿。

陸崢將油門踩到底。

儀表盤上跳動的數字：120，130，140。

前方，機場高速的入口指示牌在雨幕中隱約浮現。

他想起父親最后一次回家。

那是高一暑假，七月的傍晚。父親穿著便裝，提著出差用的舊皮箱，進門時太陽剛好從廚房窗戶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父親沒有叫他，只是把皮箱放在玄關，換好拖鞋，去陽臺收晾了一天的被單。

陸崢站在自己房間門口，看著父親的背影。

那人瘦了。后頸曬脫一層皮，露出新生的淡粉色皮膚。襯衫領子磨破了，袖口卷得很高，露出曬成古銅色的小臂。

他有很多話想問。

去了哪里，做什么任務，什么時候再走，下次什么時候回來。

可他什么都沒問。

他只是走到陽臺上，幫父親把被單的一角牽平。

父親回頭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沒有說謝謝。

父子之間不需要這個。

那晚的晚飯是番茄炒蛋和紫菜湯。

母親說雞蛋漲價了，番茄也漲價了，下個月起伙食費要多給兩百。

父親說好。

那是陸崢記憶中和父親吃的最后一頓飯。

十五天后，父親啟程赴港島執(zhí)行任務。

三十七天后，任務代號“深?！钡慕饷芪臋n中，父親的名字被列入“因公犧牲”人員名單。

沒有遺體。

沒有遺。

只有一個被鎖進絕密檔案室的編號。

陸崢駛入機場高速。

遠處的航站樓燈光在雨幕中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海。

手機震動。

夏晚星：「高天陽過安檢了。登機口b23?！?

陸崢沒有回復。

他將車開進臨時下客區(qū)，推開車門，沖進航站樓。

凌晨三點四十一分。

距離b23登機口關閉還有十九分鐘。

他穿過空無一人的出發(fā)大廳，鞋底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急促的回響。安檢通道還剩最后兩排旅客，他亮出證件，從員工通道疾步穿過。

b區(qū)。

b21，b22。

b23。

登機口的電子屏滾動著航班信息：飛往港島，計劃起飛時間0405，登機狀態(tài)――最后召集。

高天陽站在隊伍末端。

他換了一身深灰色商務西裝，頭發(fā)重新梳過，手邊沒有托運行李，只有一只隨身登機箱。

他看起來從容不迫，像任何一次例行的商務出行。

陸崢在距離他五米處停步。

高天陽沒有回頭。

他沒有奔跑，沒有呼喊，甚至沒有加速。

他只是從隊伍末端緩步走過，在登機口工作人員的催促聲中，停在高天陽身側。

高天陽終于轉過頭。

他看見陸崢濕透的頭發(fā)、微喘的呼吸、眼底那簇壓抑了十一年的火。

他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
然后他輕聲開口：

“陸崢是吧？”

他認識自己。

陸崢沒有意外。

“夏明遠的兒子?！备咛礻柕恼Z氣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知曉的事實，“比他年輕，比他急?！?

他側過身，將登機牌遞給工作人員。

“年輕人，”他說，“有些事，不是你跑得夠快就能追上的?！?

陸崢看著他。

“你認識我父親。”

“認識?！备咛礻枦]有否認，“三十年前，我們一起喝過酒?！?

他頓了頓。

“他欠我一頓酒?！?

廣播響起：“前往港島的mu5351航班即將截止登機。”

高天陽邁步走向廊橋。

陸崢沒有攔。

他只是從懷中取出那只皮質筆記本，翻開。

封二內側貼著一張黑白照片。

照片里是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，并肩站在海邊。一個濃眉寬額，笑得露出整齊的白牙；一個瘦削清俊，唇角抿著，眼神望向鏡頭外的遠方。

濃眉寬額的那個，是高天陽。

瘦削清俊的那個，是他的父親。

高天陽沒有回頭。

但他的腳步停住了。

三秒。

五秒。

他緩緩轉過身。

隔著八米的距離，隔著三十年的歲月，隔著無數條無法回頭的路。

他望著那張照片。

他蒼老的、布滿細紋的、被野心和愧疚層層包裹的臉，終于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。

縫隙里漏出一點光。

那光太弱，弱到任何人不仔細看都無法察覺。

但陸崢看到了。

高天陽走回他面前。

他的聲音很輕：

“你爸當年問我，為什么要給境外公司做事。我說，為了賺錢。他說，你賺夠了嗎？”

他沒有等陸崢回答。

“我說，沒有。賺多少都不夠?！?

他低下頭，看著照片里那個瘦削的、望向遠方的年輕人。

“他說，高天陽，你總有一天會后悔的?！?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當天晚上就后悔了?！?

登機口的電子屏跳動：mu5351，最后召集。

高天陽抬起頭。

“筆記本第三十七頁，”他說，“夾層里有一張存儲卡?！?

“你爸出事前一周，在港島和我見過最后一面。他把那張卡交給我，讓我?guī)Щ亟恰！?

“他說，如果他回不來，把卡交給老槍。”
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
“我沒有交?！?

“老槍在那年冬天被宣布犧牲。我不知道該交給誰，也不敢自己留著。我把卡藏在那本筆記本的夾層里，把筆記本封存進港島一家銀行的保險柜?！?

他抬起眼，看著陸崢。

“二十天后，鳳凰山倉庫的改造圖紙送到我手上。圖紙不是發(fā)給我的，是發(fā)給老槍的?！?

“老槍還活著?！?

他轉身，走向廊橋。

這一次他沒有停步。

陸崢站在原地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橋盡頭。

三分鐘后，登機口關閉。

mu5351推出廊橋，滑向跑道。

凌晨四點零五分，飛機騰空而起，扎入雨云深處。

陸崢低頭翻開筆記本第三十七頁。

紙張厚重，邊緣整齊。他沿著頁邊輕輕摸索，觸到極細的凸起。

他用鑰匙尖小心挑開封皮夾層。

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存儲卡落入掌心。

黑色。

沒有任何標識。

他握緊它。

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。

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，天邊滲出第一線極淡的蟹殼青。

陸崢走出航站樓。

風很涼，帶著雨后特有的清冽。

他站在臺階上，望著東邊正在蘇醒的天空。

手機震動。

夏晚星：「他走了？」

陸崢：「走了?！?

夏晚星：「你還好嗎？」

陸崢看著那三個字，打了很長一段話，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。

最后他輸入：

「我爸沒叛變?！?

發(fā)送。

三十秒后，夏晚星回復。

只有兩個字。

很短。

但陸崢握著手機，在空曠的航站樓門口站了很久。

那兩個字是――

「我知道?！?

（本章完）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