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崢在刑偵支隊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三分鐘。
三分鐘里他撥了三次夏晚星的電話。
三次都是忙音。
不是關(guān)機,不是無人接聽,是忙音――占線。
他把手機攥進掌心,指節(jié)抵著冰涼的金屬邊框。
那兩張照片還在檔案袋里。他取出來的時候拆了封口,放回去的時候把封口折了一角。不是什么刻意的記號,只是他需要確認(rèn)――這個檔案袋曾經(jīng)被人打開過,寄出前又重新封好。
寄件人知道陳默不會拆。
寄件人等的就是他把檔案袋交到陸崢手里那一刻。
陸崢把車發(fā)動起來,沒有開暖風(fēng)。
十一月的江風(fēng)從半敞的車窗灌進來,把他后頸的汗吹成冰涼的薄膜。
他又撥了一次夏晚星的電話。
還是忙音。
他掛斷,撥了另一個號碼。
老鬼接電話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三拍。
“她今天請了假?!崩瞎碚f,聲音隔著聽筒聽不出情緒,“早上六點給我發(fā)的消息,說家里有事?!?
“什么家里?”
老鬼沉默了兩秒。
“她沒說?!?
陸崢掛斷電話。
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。
車開出刑偵支隊停車場時,后視鏡里映出三樓那扇窗戶。
陳默還站在窗邊。
隔著六十米,隔著擋風(fēng)玻璃上薄薄的灰,陸崢看不清他的臉。
只看見他垂在身側(cè)的手。
很直。
像那年梧桐樹下,他把玻璃彈珠分給陸崢一半時,那只伸出來的手。
夏晚星的公寓在城東翡翠灣。
陸崢沒有她家的鑰匙,甚至沒有問過她具體住幾棟幾號。他只送她回過兩次家,兩次都停在小區(qū)門口。
第一次是她說“就到這吧”,第二次是她沒說話,他也沒問。
他只知道門禁密碼是她生日倒序。
他試了一次。
門開了。
公寓里沒有人。
玄關(guān)燈亮著,是那種帶感應(yīng)的、人走三分鐘后自動熄滅的燈。鞋柜上擺著一只半滿的馬克杯,杯沿有淡淡的口紅印,液體表面凝了一層細(xì)密的茶漬――她離開至少兩個小時了。
陸崢站在玄關(guān)。
他沒有往里走。
他只是看著那杯涼透的茶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。
把門帶上。
他找到夏晚星的時候,她在城西榕蔭路。
這條路在江城地圖上已經(jīng)快要被抹掉了。兩側(cè)的法國梧桐是五十年前栽的,如今樹冠交纏成一道密不透風(fēng)的綠廊,把日光篩成細(xì)碎的金箔。樹后是成片的老式居民樓,外墻的馬賽克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。
夏晚星站在其中一棟樓下。
她穿著那件淺灰羊絨大衣――陸崢認(rèn)得這件大衣,去年年會她穿過一次,散場時落了雨,他把自己那把黑傘撐在她頭頂,把她送到出租車上。她彎腰鉆進車廂時,大衣下擺蹭到了車門邊框。
他當(dāng)時想說“臟了”。
但他沒說。
此刻那件大衣下擺還留著那道淺淺的灰印。
她沒有洗。
陸崢把車停在二十米外。
他沒有下車。
隔著擋風(fēng)玻璃,他看著夏晚星站在那棟老樓下。
她仰著頭。
望著三樓某一扇窗戶。
窗戶緊閉,窗簾也拉著,是那種八十年代流行的的確良布,洗過太多次,已經(jīng)褪成介于米白與淺灰之間的、無法命名的顏色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陸崢數(shù)完了這棟樓外墻的馬賽克有幾排。
三十七排。
每排二十三塊。
有兩塊脫落了。
還有一塊只剩半截。
她忽然動了。
不是上樓。
是低下頭。
從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只手機。
貼在耳邊。
陸崢的手機在這時亮了起來。
屏幕上跳動著的,是她今天早上七點零三分撥給他、他沒有接到的那通來電的同一個號碼。
他接起來。
“我在你身后。”他說。
夏晚星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然后她轉(zhuǎn)過身。
隔著二十米,隔著擋風(fēng)玻璃上薄薄的灰,隔著1992年她父親“犧牲”前最后一次抱她時穿的黑色風(fēng)衣、2017年她第一次見到陸崢時他手里握著的那杯已經(jīng)涼透的茶、此刻他們之間這二十米初冬的冷空氣――
她看著他。
陸崢推開車門。
他走到她面前。
“這是哪?”他問。
夏晚星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側(cè)過身。
讓出那棟樓灰撲撲的單元門。
門禁是壞的,鎖舌歪斜著卡在槽里,用力一推就能開。
樓道里很暗。
陸崢跟在她身后,一級一級往上走。
聲控?zé)粼谒_下亮起,一盞接一盞,照出扶手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、墻壁上用圓珠筆畫的小人、還有某層轉(zhuǎn)角處用透明膠帶粘著的一張發(fā)黃的便簽――“302王,快遞放門口”。
三樓。
302室。
夏晚星站在那扇褪色的木門前。
她沒有敲門。
她從大衣內(nèi)袋取出一把鑰匙。
鑰匙是舊的,銅面已經(jīng)氧化成暗沉的褐色,齒口磨損得很厲害――是一把用了很多年、又在某只抽屜里躺了很多年的鑰匙。
她把鑰匙插進鎖孔。
轉(zhuǎn)了一圈。
門開了。
屋里的空氣是封存多年的、沒有人呼吸過的氣息。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,在木地板上切出三道細(xì)長的金線。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動,像深海里從不靠岸的浮游生物。
夏晚星走進去。
她在那三道金線的邊緣站定。
陸崢看見她的側(cè)臉。
沒有哭。
甚至沒有紅眼眶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著這間沒有人住了二十二年的屋子,像看一個闊別太久、已經(jīng)不知該如何開口問候的人。
“我爸,”她開口,“1992年3月17日離開的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。
“那天早上他出門前,我拽著他的風(fēng)衣下擺,不讓他走。他蹲下來抱了我一下,說晚星乖,爸爸出差幾天就回來?!?
她頓了頓。
“他沒有回來。”
陸崢沒有說話。
“第二年清明節(jié),我媽帶我來這里收拾遺物?!彼f,“她說這是單位的周轉(zhuǎn)房,爸爸不在了,我們要搬去外婆家住?!?
她低下頭。
“我趁她不注意,把這把鑰匙藏進了口袋里?!?
她把鑰匙攤在掌心。
銅面氧化得很均勻,像一枚在深海里躺了二十二年的沉船遺物。
“二十二年來,”她說,“我沒有來過?!?
“不是不想?!?
“是不敢?!?
她抬起頭。
望著那三道金線里浮動的塵埃。
“我怕這里什么都沒有了?!?
“也怕這里還有。”
陸崢走到她身側(cè)。
他沒有問“那為什么是今天”。
他只是從她掌心取過那枚鑰匙。
替她收進自己的大衣內(nèi)袋。
和父親那頁發(fā)黃的檔案放在一起。
夏晚星看著他。
“你不想知道我今天為什么來?”
陸崢說:“你想說的時候會說?!?
夏晚星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她開口。
“1987年11月19日。”
她說。
“江城工業(yè)局技術(shù)科科長陳兆年墜樓身亡。”
陸崢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他死前一天晚上,”夏晚星說,“有人去過他家?!?
她看著陸崢。
“那個人戴著鴨舌帽,帽檐壓得很低。”
“他站在樓道里和陳兆年說話。”
“他只說了一句話?!?
她頓了頓。
“他說:陳科長,你兒子很聰明?!?
陸崢沒有說話。
夏晚星的聲音仍然很平。
“這句話,”她說,“1987年11月18日夜里,有兩個人聽見了?!?
“一個是陳兆年的兒子陳默?!?
“另一個是陳兆年的妻子?!?
她頓了頓。
“那個妻子當(dāng)時已經(jīng)懷孕四個月?!?
“陳兆年死后的第三個月,她生下一個女兒。”
“女兒隨母姓?!?
陸崢看著她。
日光從窗簾縫隙里移過來。
落在那張二十二年來沒有人住過的屋子里。
落在三道金線中最小、最細(xì)、最靠近窗邊的那一道里。
夏晚星站在那里。
像一枚鑰匙。
在深海里躺了二十二年。
終于被一雙手捧起來。
“我媽叫夏蘊?!彼f。
“1987年11月19日早上六點,有人來敲她的門,告訴她丈夫跳樓了?!?
“她沒有哭?!?
“她只是抱著剛滿六歲的陳默,在客廳坐了一整天?!?
“第二天她收拾行李,帶著陳默離開了柳林街。”
“她沒有帶走陳兆年的任何一張照片?!?
“也沒有告訴任何人――她懷孕了?!?
陸崢開口。
“為什么?”
夏晚星看著那三道金線。
“因為那個戴鴨舌帽的人,”她說,“在陳兆年死后第三天,給她打過一個電話?!?
她的聲音很輕。
“他說:嫂子,陳科長的事我也很難過。這件事到此為止,對你、對孩子都好?!?
她頓了頓。
“他說:你還年輕,可以重新開始?!?
“他說:肚子里的孩子,你好好考慮一下?!?
陸崢的瞳孔倏然收緊。
“她考慮了一天一夜?!毕耐硇钦f。
“第二天她決定把孩子生下來。”
“她把陳默送到外婆家寄養(yǎng),獨自搬到城西榕蔭路這間老房子里,從懷孕到生產(chǎn),沒有人知道她是誰?!?
“1988年6月3日,她在江城第三人民醫(yī)院生下了一個女兒?!?
“她給女兒取名叫晚星?!?
“陳兆年生前說過,她名字里那個‘蘊’字太沉了,以后要是有女兒,就叫晚星――晚上能看見的最亮的那顆?!?
她頓了頓。
“不是啟明星?!?
“是長庚星?!?
陸崢知道。
啟明星在黎明前升起。
長庚星在黃昏后點亮。
一個送別黑暗。
一個迎接黑暗。
“她帶著我在這間屋子里住了五年。”夏晚星說。
“1993年,她把我送到外婆家,自己去南方打工。她說是為了掙錢供我念書?!?
“我信了。”
“二十二年來我每個月都能收到她寄來的錢和生活費。她從來不給我打電話,也不回外婆家過年?!?
“我給她寫信,她不回。我給她寄照片,她不回。我考上大學(xué)那年給她寄錄取通知書,她還是沒有回?!?
“我以為她恨我?!?
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