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崢在夜色里走了二十分鐘，確定沒人跟蹤后，拐進(jìn)一條小巷。

巷子很窄，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，一樓開滿了雜貨鋪、理發(fā)店、麻將館。這個時間點(diǎn)，麻將館里正熱鬧，嘩啦啦的洗牌聲隔著門都能聽見。陸崢在一家修鞋鋪門口停下來，蹲下身子，假裝系鞋帶。

三分鐘后，一輛出租車從他身邊駛過，車速很慢。

陸崢起身，往巷子深處走。走到盡頭，是一堵墻。墻上有個小門，門漆剝落，露出底下銹蝕的鐵皮。他推開門，里面是個廢棄的院子，雜草叢生，堆滿了建筑垃圾。

院子另一頭，停著一輛灰色的面包車。

陸崢走過去，拉開車門，坐進(jìn)副駕駛。

駕駛座上，馬旭東正抱著一臺筆記本電腦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，顯得臉色發(fā)青。

“你怎么找到這兒的？”陸崢問。

“你手機(jī)?！瘪R旭東頭也不抬，“我在你手機(jī)里裝了個定位，防身用的。別生氣，老鬼讓我裝的?！?

陸崢沒說話。他知道規(guī)矩――行動組成員之間可以互相定位，這是為了安全，不是為了監(jiān)視。

“查到什么了？”

馬旭東把屏幕轉(zhuǎn)過來：“趙鐵軍，四十三歲，江城本地人。當(dāng)過五年兵，退伍后在工廠干了八年，工廠倒閉后一直打零工。三年前成為協(xié)警，被分配到江城區(qū)交警大隊。履歷很干凈，干凈得不像真的。”

陸崢看著屏幕上的資料：“什么叫不像真的？”

“太順了?！瘪R旭東指著屏幕，“你看，當(dāng)兵五年，檔案里全是好評。工廠八年，年年評先進(jìn)。當(dāng)協(xié)警三年，兩次獲得嘉獎。這種人不是沒有，但通常是兩種可能――要么是真的優(yōu)秀，要么是有人幫他做的履歷?！?

“你覺得是哪一種？”

馬旭東沉默了一下，說：“我今天黑進(jìn)了交警大隊的內(nèi)部系統(tǒng)，調(diào)了他這三年所有的出勤記錄。你猜怎么著？”

陸崢等著。

“他每個月都有幾天請假。請假的理由很統(tǒng)一――家里有事。但具體什么事，從來不說?！瘪R旭東調(diào)出另一份文件，“我又查了他這三年的通訊記錄。發(fā)現(xiàn)他每次請假前后，都會接到一個電話。那個電話每次都是從不同的號碼打來的，但歸屬地全是江城?！?

“查出來是誰打的嗎？”

“查不出來。”馬旭東搖頭，“那些號碼都是不記名的，用一次就扔。但我查到了另外一個東西――”

他放大地圖，指著幾個坐標(biāo)點(diǎn)：“這是那幾次通話時，趙鐵軍手機(jī)所在的位置。你看，每次都在城郊。而且，離那個廢棄化工廠不遠(yuǎn)。”

陸崢盯著那幾個坐標(biāo)點(diǎn)，腦子里飛快拼湊著信息。

趙鐵軍，當(dāng)過兵，履歷完美，每月請假，去城郊接電話，昨晚和陳默在化工廠見面。

這是一個潛伏者的標(biāo)準(zhǔn)畫像。

“他住在哪兒？”

馬旭東敲了幾下鍵盤：“城西，老居民區(qū)，租的房子。我查過房東，租金每月按時交，從不拖欠。鄰居說他不愛說話，早出晚歸，沒見有過客人?！?

陸崢沉思片刻，問：“他有家人嗎？”

“檔案里寫的是離異，有個女兒，跟著前妻。但我查了他前妻的信息――”馬旭東頓了頓，“他前妻三年前就再婚了，帶著女兒移民加拿大了。這三年，他沒有出境記錄，也沒有給前妻匯過款?！?

一個離異的男人，三年不聯(lián)系前妻和女兒。這正常嗎？

不正常。但如果他是在執(zhí)行潛伏任務(wù)，那就說得通了。

“把他盯死了?！标憤樥f，“但不要打草驚蛇。他既然能出現(xiàn)在江濱大酒店，說明陳默已經(jīng)開始啟用他了。我們需要知道他們下一步要干什么?！?

馬旭東點(diǎn)頭，合上電腦：“你呢？今晚有什么收獲？”

陸崢想起酒店洗手間里那個對視。趙鐵軍看他的眼神，不像是盯梢，更像是在確認(rèn)什么。

“他們可能已經(jīng)盯上我了?！彼f，“今晚在酒店洗手間，趙鐵軍跟我打了個照面。他沒動手，但那個眼神，不對勁。”

馬旭東臉色一變：“那你還敢到處跑？萬一他跟上來了呢？”

“我跟了二十分鐘，確定沒人。”陸崢推開車門，“你自己小心。有事發(fā)加密信息，別打電話。”

他下車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――

與此同時，江城市第三人民醫(yī)院。

蘇蔓坐在弟弟的病床邊，手里拿著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。病床上，蘇小北已經(jīng)睡著了，小小的臉陷在白色的枕頭里，呼吸均勻。

蘋果皮垂下來，在床邊輕輕晃動。

門開了。

蘇蔓沒有回頭。她知道是誰。

腳步聲很輕，走到她身后就停了。然后是一個男人的聲音，低沉，平靜：“他今天怎么樣？”

“化療反應(yīng)很重。吐了三次?！碧K蔓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，繼續(xù)削，“醫(yī)生說，如果這次效果不好，就要考慮換方案了?！?

身后的男人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費(fèi)用不是問題。只要他活著?！?

蘇蔓的手頓住了。她慢慢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站在門口的男人。

陳默。

他今天沒穿警服，只是一身深色便裝，站在病房的陰影里，看不清表情。

“你來干什么？”蘇蔓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有些空洞。

“看看他?！标惸白吡艘徊?，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孩子身上，“也看看你?！?

蘇蔓沒有說話。她只是看著陳默，那個曾經(jīng)把她弟弟送進(jìn)這場噩夢的人。

三個月前，她第一次見到陳默。他說能幫小北聯(lián)系國外的專家，能解決所有費(fèi)用。她信了。然后她才知道，所謂的“幫助”，是要用命來換的。

“你讓我做的事，我都做了?！碧K蔓說，“該給的情報，我也都給了。你還想要什么？”

陳默收回目光，看著她：“我要你繼續(xù)做。”

“還要多久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陳默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，“也許很快，也許還要很久。這不是我能決定的?！?

蘇蔓低下頭，看著手里的蘋果。果皮已經(jīng)削完了，白色的果肉暴露在空氣中，開始慢慢變黃。

“晚星是我最好的朋友?！彼p聲說，“你知道什么是最好嗎？就是我這輩子，只有她這么一個朋友。我弟弟生病，沒人管我們，是她幫我找醫(yī)生、墊醫(yī)藥費(fèi)。我累得撐不住的時候，是她來陪我。我被人欺負(fù)的時候，也是她替我出頭。”

她抬起頭，看著陳默：“你現(xiàn)在讓我害她?！?

陳默沒有說話。

“她到現(xiàn)在都不知道?！碧K蔓的聲音開始發(fā)抖，“她還在跟我說，蘇蔓你放心，一切都會好的。她還在幫我找更好的醫(yī)院、更好的醫(yī)生。她還在――”

“夠了?！标惸驍嗨?

蘇蔓閉上嘴。

陳默走到窗邊，背對著她，看著外面的夜色。良久，他說：“你以為我愿意？”

蘇蔓愣了一下。

陳默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，但聲音里多了一些她從沒聽過的東西。

“我父親，十年前被人害死的?！彼f，“冤案，到現(xiàn)在都沒翻過來。我進(jìn)警校，當(dāng)警察，就是想查清真相。但你知道我查到什么了嗎？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：“我查到的，是我們自己人干的。”

蘇蔓瞪大眼睛。

“不是所有人都穿著敵人的衣服?！标惸f，“有些人穿著和我們一樣的衣服，做著比敵人更狠的事。我恨的不是你那個朋友，我恨的是這個操蛋的世道?！?

他走到病床邊，低頭看著蘇小北。孩子睡得很沉，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。

“保護(hù)好你弟弟?！彼f，“他會好的。”

他轉(zhuǎn)身要走。

蘇蔓突然開口：“陳默?！?

陳默停住腳步。

“你剛才說的那些……是真的嗎？”

陳默沒回頭，只是站在門口，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