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堂里頓時空了,只有煤球爐上的鋁壺還在“咕嘟”響。朱觀琻覺得有些尷尬,也起身走出屋,站在河邊廊檐下打量四周。
這院子雖看著破舊,細瞧卻藏著講究。廊檐全是木制的,每五米就立一根粗木柱,柱身刷著桐油,黑得發(fā)亮,木頭的紋理在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臨河的石頭平臺砌得整齊,石頭縫里沒長雜草,想來是常有人打理。河埠頭邊的松樹真有年頭了,樹干上掛著塊舊木牌,隱約能看見“明植”兩個字。松樹旁是片青竹林,竹葉被風(fēng)吹得“沙沙”響,竹下的菜田收拾得干凈,青菜、小蔥、蘿卜種得整齊,菜田外頭是片稻田,稻穗黃澄澄的,沉甸甸地低著頭,風(fēng)一吹,像片金色的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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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處的放生橋在水霧里若隱若現(xiàn),橋上偶爾有行人走過,腳步聲順著水面飄過來,輕輕的。漕港河的水緩緩流著,水面上漂著片柳葉,打著轉(zhuǎn)兒往遠處去。朱觀琻望著這景象,忽然覺得心里靜了——不管眼前的木馗是不是太爺爺認識的那位,這院子,這河,這橋,倒真有太爺爺信里寫的那股子“舊時光的味道”。
他抬手摸了摸胸口,那里貼身放著太爺爺留的小紅木盒,盒子里除了舊信,還有塊玉佩和一把刻有暗紋古銅色長鎖,太爺爺說那玉佩是當(dāng)年木馗先生送的。鎖是太爺爺在南洋找到的。風(fēng)從河面吹過來,帶著水汽的涼,廊檐下的竹椅被吹得輕輕晃了晃,發(fā)出“吱呀”一聲,像誰在低聲應(yīng)著。朱觀琻忽然覺得,或許等老漢問清楚了,一切就都明白了——畢竟,這木家的故事,怕是比這漕港河的水還要長呢。
朱觀琻站在石階下的老槐樹下,眼角余光里忽然晃過個佝僂的老漢影子。是先前去打電話的老漢??蓻]等他定睛,那影子又淡了,轉(zhuǎn)而出現(xiàn)在四合院的石階頂端。他心里“咯噔”一緊,揉了揉眼再看:老漢正背著手,鞋底子擦著青石板慢悠悠往下走,走到跟前才啞著嗓子開口:“電話打通了,夜頭老伯伯過來?!?
話音剛落,石階那頭傳來“吭哧吭哧”的喘氣聲。阿毛雙手各拎著個鼓鼓囊囊的網(wǎng)袋,胳膊肘還夾著個紙包,臉漲得通紅,一步一挪地冒出來。朱觀琻趕緊迎上去,兩人合力把東西拎進堂屋,阿毛“嘩啦”一下全攤在八仙桌上。玻璃紙包著的桃酥、印著紅雙喜的水果糖、還有兩罐麥乳精,連墻角的竹籃里都塞了臘肉。“爺叔~”阿毛直起腰抹了把汗,嗓門亮堂,“這些是給你和孩子帶的,千萬別客氣,一定收下,表表我們心意哈~”
“呵呵~”老漢端著個粗瓷茶壺從里屋出來,嘴角牽了牽,聽著客氣,語氣倒淡,“多謝儂有心了。”說著給阿毛也倒了杯茶。
正說著,天忽然暗了大半,像是誰猛地拉上了灰布簾子。老漢抬眼瞅了瞅檐外翻卷的云,“要落雨了~”他朝朱觀琻和阿毛擺了擺手,“二位,看這架勢也是老天爺留客。既然到了屋里就莫客氣,夜頭陪我吃杯老酒聊聊天~等我老伯伯來了,有啥事情問他便是?!?
風(fēng)裹著潮氣撲進來,悶得人鼻尖冒汗。沒等搬椅子,雨就“稀稀拉拉”落下來了,先是幾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濕圈,轉(zhuǎn)眼就密了。這時廊檐下“噔噔噔”跑過來個八九歲的小男孩,邊跑邊喊:“大大~落雨了!我躲會兒雨再回去做功課~”
“這是我小孫子,剛從學(xué)堂回來?!崩蠞h朝著孩子招招手,又對朱觀琻二人介紹,“來~這是上海來的二位爺叔,問聲好?!?
小男孩停在廊柱邊,拍了拍身上的水珠:上身是件洗得發(fā)白的白色的確良襯衫,領(lǐng)口扣得嚴嚴實實,下身是黑布褲子,褲腳扎在藍布鞋里,紅領(lǐng)巾在胸前晃了晃,肩上還挎著個印著五角星的帆布軍包。他站得筆直,規(guī)規(guī)矩矩鞠了個躬,聲音脆生生的:“爺叔好~爺叔好~我叫木馗,今年9歲,讀三年級?!?
“木馗”——這兩個字像枚小石子,“咚”地砸進朱觀琻心里。他盯著小男孩的臉看:眉眼周正,鼻梁挺括,是副俊朗模樣,可不知怎的,越看越覺小男孩不簡單?!稗Z隆”一聲驚雷炸在頭頂,他猛地回過神,趕緊扯出個笑:“呵呵,好,好孩子?!毙β暲飵еc自己都沒察覺的尷尬。
雷一響,雨更猛了,“嘩啦啦”傾盆而下。天暗得像到了黃昏,風(fēng)卷著雨絲往廊檐里鉆,黃豆大的雨珠砸在河面上,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,連廊檐下都掛起了雨簾,直直垂到河邊的石階上。
小木馗把軍包往八仙桌角一放,轉(zhuǎn)身就往隔壁屋跑,沒一會兒拎著把黃色兜網(wǎng)跑出來,網(wǎng)桿是竹竿削的,網(wǎng)兜是細密的麻繩編的?!按蟠蟆胰プ埼r去哈~”他舉著網(wǎng)晃了晃,腳下已經(jīng)踩著石階往河邊挪。
“當(dāng)心點!”老漢跟著起身,往河邊瞅了眼,“廊檐下的石頭滑~”
“朱會長~”阿毛湊到朱觀琻身邊,壓著嗓子小聲問,“你要找的是這個木馗?不會……找錯了吧?”
二人也跟著走到廊檐邊。小木馗正蹲在河埠頭的青磚上,一手攥著竹竿,一手扶著岸邊的木柱子,眼睛盯著水里的水草。水里影影綽綽的,有小爪子扒著草莖往外探——是小龍蝦,青的、紅的,大大小小爬在水草上換氣。他手腕一揚,兜網(wǎng)“唰”地沉下去,在水里輕輕晃了兩圈,提起來時網(wǎng)兜里“窸窸窣窣”動個不停,倒在腳邊的鉛皮桶里,數(shù)了數(shù)竟有五六只。
“我陪他抓龍蝦?!卑⒚吹孟∑?,對老漢和朱觀琻擺擺手,“你們進屋聊,看這雨是陣頭雨,下不長?!闭f著走到小木馗邊上,蹲下來學(xué)樣往下看。雨還在嘩嘩下,水里的龍蝦似是不怕人,一只接一只往草邊湊。小木馗又一網(wǎng)下去,來回晃了晃,提起來時網(wǎng)兜里竟又兜著七八只,紅的青的擠在一塊兒,舉著小鉗子亂晃。阿毛也手癢,借過竹網(wǎng)兜試著撈,可蹲在那兒撈了十幾分鐘,要么網(wǎng)剛下去龍蝦就縮了,要么撈上來只剩幾根水草,忙活半天也就抓了兩只,只好悻悻把網(wǎng)還給小木馗。一個蹲在河邊專心下網(wǎng),一個拎著鉛皮桶在旁遞手,倒也忙活得起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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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觀琻和老漢搬了竹椅子坐在廊檐下,看著河埠頭的兩人。老漢端著茶杯小口抿著,茶煙裊裊往上飄,他笑而不語,偶爾抬眼瞟朱觀琻一下;朱觀琻卻沒心思喝茶,目光黏在小木馗手上,那孩子抓龍蝦看著沒章法,手腕卻穩(wěn),下網(wǎng)時快準,提網(wǎng)時帶著點巧勁,不像瞎撈,倒像……含著什么招式。他往河邊掃了眼,瞧見水邊兩棵松樹旁立著兩根木樁,樁上有圈圈淺痕,心里更明了:地方是沒錯,看來這個孩子也練過的。
“二位見笑了。”老漢忽然開口,眼角的皺紋堆了堆,“小孫子皮得很~莫見怪~”
“不會的~”朱觀琻回過神,剛要接話,阿毛在河邊喊了句:“爺叔你們聊,我再看會兒!”
風(fēng)裹著雨絲打在臉上,涼絲絲的。小木馗又撈上一網(wǎng),倒在桶里時“哐當(dāng)”響,桶已經(jīng)鋪半桶龍蝦。他扭頭沖老漢喊:“大大~沒事的!落雨天龍蝦多,都爬在河埠邊上,老好抓的!儂招待爺叔吧,我撈會兒,夜頭給儂下酒吃!”
老漢應(yīng)了聲“曉得了”,轉(zhuǎn)回頭看向朱觀琻,眼神忽然深了些:“你是南洋朱家的后人吧?”
朱觀琻一愣。連忙點頭。
“我聽大大說起過你們朱家的事。”老漢慢悠悠地說,“解放后就斷了聯(lián)系,你們怎么找到這兒的?”
朱觀琻捏了捏椅柄,尷尬地笑了笑:“我回國后,試著按太爺爺留下的地址寫信聯(lián)系……”他沒隱瞞,把這十幾年的事揀要緊的說了說——太爺爺臨終前攥著張舊地址,說答應(yīng)木家有樁未了的事,讓后人務(wù)必尋回來;他前幾年從南洋回來,按著地址寫了信,起初沒回音,后來回信了。才尋到這村子來。
“哦~是這樣啊。”老漢點點頭,嘴角彎了彎,“怪不得我老伯伯說要好好招待你。他也是接了我太爺爺交代的活計?!彼D了頓,端起茶杯喝了口,“莫急,夜頭你要曉得的事,自然會曉得?!闭f著瞥了眼朱觀琻。突然冒出一句,“看儂身上戴了不少法器,你也是學(xué)道的?師傅是誰,可否告知?”
朱觀琻心里一緊,他穿著襯衫西服領(lǐng)袖多扣著扣子,怎么看出帶著法器。他疑惑的看著老漢。老漢離去和回來情形出現(xiàn)腦海里,加上老漢其他種種。他知道碰到了會縮地成寸道門中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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