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林大妮剛把玉米糊糊盛上桌,阿野正笨拙地用筷子夾咸菜,三娃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喝粥,就聽見院門外傳來熟悉的、讓人心煩的笑聲。
"喲,這大早上的,大妮家可真熱鬧。"是張嬸子那拖長的聲調。
"可不是,人家如今是有本事的人,咱們可得趁早來,晚了排不上號。"李二嬸接話,聲音里摻著笑,聽著卻扎耳朵。
三娃放下碗就往外跑,門一開,探進三張臉――張嬸子、李二嬸,中間夾著一個生面孔。
那女人約莫五十來歲,穿著件嶄新的藍布衫,袖口還別了倆塑料扣子,頭發(fā)梳得油光水滑,臉上撲著白?粉,一笑粉直往下掉。
"張嬸子,這就是你那侄女家?"那女人上下打量,眼神像估價的販子,"看著...倒是個勤快地方。"
"那可不,"張嬸子挺起胸,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寶,"我這侄女林大妮,那可是頂頂能干的,還會辦席面!王大爺那白事,辦得全村人都豎大拇指!"
"可不是,"李二嬸附和得緊,"如今是咱村的福星,誰不夸?"
林大妮從堂屋走出來,身上還系著做飯的圍裙,上面油漬麻花。她臉上帶著笑,可那笑沒進眼睛。
"喲,兩位嬸嬸來得不巧,"她聲音清亮,"我今兒有事,得去趟公社。"
"啥事也沒有你的終身大事重要!"張嬸子一把拽住她圍裙帶,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,"大妮啊,這是河外村的梅大娘,正經媒人,給你說個好人家來了。"
"是啊大妮,"李二嬸上前一步,親親熱熱地挽住她胳膊,"你一個人拉扯這幾個弟妹,多不容易?找個男人幫扶著,你輕省,我們也就放心了。"
那梅大娘眼睛瞇成一條縫,嘴角的笑就沒下去過:"可不是,閨女,我給你說的這家,男方二十五,身板結實,公社糧站上班,吃商品糧的!人家不嫌你家窮,也不嫌你...咳,不嫌你家里弟妹多,只要你肯嫁,彩禮這個數!"她伸出三根手指,"三十塊!還送你一身新衣裳!"
這話一出,院外圍觀的嬸子婆子都"哇"了一聲。三十塊彩禮,那可真是大手筆,夠買一百斤玉米面了!
三娃的臉當場就白了,四寶攥緊了拳頭,五妞嚇得躲到阿野身后。阿野站在門后,半邊身子隱在陰影里,眼神沉沉地看著這一幕。
林大妮臉上的笑更深了,梨渦深深的,那笑容不達眼底說出的話更是冷的掉渣。
"梅大娘是吧?"她不著痕跡地抽回胳膊,撣了撣衣服上的灰,"您這好意,我心領了。不過...我這還沒滿十八呢,現在說親,早了點吧?"
"十八?"張嬸子像聽見啥笑話,"大妮,你翻過年就十七了,虛歲都十八了!再說,咱們村的女娃,十六歲嫁人的還少?你堂姐桂花,不就是十六歲半進的洞房?"
"就是,"李二嬸幫腔,"先定下來,過兩年再拿證,不耽誤啥。咱們莊稼人,不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。"
林大妮臉上的笑不變,可眼神卻冷了下來。
"嬸子,"她聲音還是輕飄飄的,可每個字都帶著刺,"您這話說得可不對,十六歲嫁人,那是舊社會的封建思想?,F在是什么年代?是新社會!婦女能頂半邊天!您這是把咱女同志不當人看,當貨物呢?說嫁就嫁?"
她這帽子扣得大,張嬸子臉都白了:"你...你這丫頭胡咧咧啥?我這不是為你好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