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來,冰雪消融,泥土里冒出星星點(diǎn)點(diǎn)的綠意。1978年的春天,來得格外早。
林大妮選了個黃道吉日動工,二月二,龍?zhí)ь^,宜動土、修造、起基。她提前跟劉嬸說好了,帶著弟妹們搬過去住。劉嬸家人口簡單,老兩口加小石頭,荷花姐也嫁到縣城了,正好騰出兩間東廂房給他們。阿野留在家里守工地,林大妮負(fù)責(zé)給工人們做飯――這是農(nóng)村建房的規(guī)矩,主家管飯,管飽管好。
窗口的事她也沒耽誤,請了個短工幫忙,每天中午去幫忙做兩個鐘頭的鹵肉飯,其余時間交給荷花。荷花現(xiàn)在獨(dú)當(dāng)一面,算賬、切配、招呼客人,樣樣利索。
動工第一天,天剛蒙蒙亮,林大妮就起來了。她蒸了十二籠屜的雜面饅頭,熬了兩大鍋白菜豆腐湯,又切了十斤鹵豬頭肉,用蒜泥醋拌了,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擺了兩大桌。來做工的漢子有十六個,都是村里壯勞力,得讓他們吃飽才有力氣干活。
"大妮,你這飯食,比我家過年還強(qiáng)!"王木匠啃著饅頭,滿嘴流油。
"那是,"大隊長周德發(fā)也來得早,"人家大妮是萬元戶預(yù)備役,還差你這一口?"
眾人哄笑著,扛起鋤頭鐵鍬,往林家小院走。林大妮畫的圖紙早就傳遍了全村,二層小別墅帶院子,青磚大瓦房,這在村里是頭一份。漢子們一邊走一邊議論,眼里滿是羨慕。
可到地方一看,路被人堵了。
李三炮帶著三個混混,叉腰站在路中間。他比年前瘦了不少,臉上還帶著淤青,可眼神依舊陰狠。他手里晃著一張發(fā)黃的紙,扯著嗓子喊:"都別動!這地是我李家的祖產(chǎn),民國地契在此,誰敢動土,就是搶我李家財產(chǎn)!"
人群安靜下來,大隊長周德發(fā)走上前,接過那張紙看了看,眉頭皺成了疙瘩。地契是真的,民國二十三年發(fā)的,上面確實寫著這塊地歸李家所有??山夥藕笸粮模@地早就充公分了,李三炮家現(xiàn)在住的地,才是當(dāng)年分的。
"三炮,"大隊長耐著性子,"這地土改時就歸集體了,你這地契...不作數(shù)。"
"咋不作數(shù)?"李三炮把地契搶回去,"我爺爺買的地,白紙黑字,紅印蓋章!你們還講不講理?"
"你..."大隊長被噎住了,這李三炮,分明是胡攪蠻纏,可那張地契又確實是真的,他一時也拿不出好辦法。
林大妮從人群后面走出來,臉上還帶著笑:"三炮叔,您這地契,是民國二十三的吧?"
"咋了?"
"民國二十三年,"林大妮掰著手指算,"到現(xiàn)在五十多年了,您爺爺要是還在,得一百多歲了吧?"
"你咒我爺爺?"
"不敢,"林大妮依舊笑著,"我就是想問問,這五十多年,您家在這地上種過一根草嗎?澆過一滴水嗎?交過一粒公糧嗎?"
李三炮一愣:"這...這是集體地,我咋種?"
"對啊,"林大妮拍手,"這是集體地,您沒種過,沒澆過,沒交過糧?,F(xiàn)在我要建房,公社批了,大隊同意了,您拿著張五十年前的紙來攔路,這叫啥?這叫..."
她故意頓了頓,看向人群。
"這叫訛詐!"王木匠喊。
"這叫不要臉!"劉嬸子也擠進(jìn)來了,"李三炮,你上次被關(guān)進(jìn)去半個月,還沒長記性?"
李三炮臉漲得通紅,惱羞成怒,往前一撲就要動手。阿野從林大妮身后閃出來,像座山似的擋在她面前,拳頭捏得"咯咯"響。
"阿野,"林大妮按住他的胳膊,聲音輕卻堅定,"別動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