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妮回到窗口時，阿野已經(jīng)把鹵肉飯賣得差不多了。見她回來，他只是抬眼看了看，沒多問。林大妮也沒多說，系上圍裙就開始切菜。兩人默契得像一個人，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么。

"荷花回去了？"最終還是阿野開口，聲音低低的。

"回去了，"林大妮剁著排骨，"帶著檢查單去的，這一仗，她得自己打。"

阿野"嗯"了一聲，繼續(xù)給客人打飯。他知道，林大妮看似心大，其實(shí)心里裝著事?？伤仓?，她裝的事，從來都能成。

荷花回到工人宿舍時，正是午飯時分。筒子樓里飄出各家各戶的飯菜香，她踩著水泥臺階往上走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四年了，她在這棟樓里住了四年，每一步臺階都記得清清楚楚――哪一階缺了角，哪一階有裂縫，哪一階是婆婆罵她時她摔過跤的地方。

推開門，屋里亂糟糟的。婆婆王老太坐在床沿上擇菜，弟媳張美鳳翹著二郎腿嗑瓜子，兩個娃在地上爬來爬去。李建國今天休息，正躺在床上看報紙，見她進(jìn)來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"喲，這不是咱家的大能人回來了嗎？"王老太先開口，陰陽怪氣的，"在外頭賣夠了笑，知道回來了？"

"媽，您別這么說，"張美鳳嗑著瓜子，嘴角掛著笑，"大嫂這是給咱家掙錢呢，雖說...雖說方式不太體面，可錢是真的呀。"

"什么錢不錢的，"王老太把菜往盆里一摔，"女人家在外頭拋頭露面，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，傳出去好聽？我老王家祖上三代，就沒出過這么丟人的媳婦！"

李建國把報紙一摔，坐起身來，臉黑得像鍋底："你還有臉回來？老子在廠里都抬不起頭了！同事問我，你媳婦在食堂賣飯??？我他..."

"你他什么？"荷花突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像一盆冷水澆在屋里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這是荷花？那個打不還手、罵不還口的荷花？

"你說什么？"李建國瞪大眼睛。

"我說，"荷花從兜里掏出那張檢查單，手還在抖，可聲音卻穩(wěn)了，"我去醫(yī)院檢查了，陳醫(yī)生說的，我身體正常，子宮、卵巢、激素，都沒問題。四年沒懷孕，原因不在我身上。"

她把單子"啪"地拍在桌上，那聲音在狹小的房間里格外響亮。

"你...你胡說！"李建國臉漲得通紅。

"我胡沒胡說，你自己看！"荷花指著單子，"這上面有醫(yī)院的章，有醫(yī)生的簽名。你要是不信，現(xiàn)在就去縣醫(yī)院，找陳醫(yī)生當(dāng)面問！"

王老太和張美鳳面面相覷，一時忘了嗑瓜子。兩個娃還在地上爬，被這陣勢嚇住了，"哇"地哭起來。

"哭什么哭！"王老太去哄孫子，可眼睛還盯著那張單子。

荷花趁著這功夫，走到門口，把門敞開了。筒子樓不隔音，這會兒正是午飯時分，樓道里人來人往，她這一鬧，早就有人探頭探腦地看熱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