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神拋棄我們了嗎?”
小小的避風處傳來oo@@的聲音,僅剩的幾個幸存者都看向了西倫。
他們或期待或痛苦地看著西倫,等待著他的回答。
西倫當然知道他們想要什么,他們只想要一句簡單的“神沒有拋棄你們”,這對這些遭遇重大痛苦、世界崩塌的人們來說就是莫大的安慰。
即便他們可能知道這是安慰,即便他什么都不解釋,也都夠了。
他們只想要一個縫合點,僅此而已。
可作為一個不信者,作為一個精神分析師,他探尋的是“真實的欲望”,而不是給人提供精神支柱,宗教給予的彌合,就像拉康在《宗教的凱旋》中諷刺的那樣,是對欲望的背叛。
“可如果說什么‘要靠我們自己’‘堅強起來一切都會好的’之類的廢話的話……他們會失望吧?!?
西倫感嘆著。
不,或許會絕望吧,連主教都放棄神了,他們還有什么堅持下去的倚仗呢?
掌握信仰者,必將承受萬民信賴之重。
在他們期盼、并且逐漸變得失落的眼神中,西倫嚅囁了許久,才露出一個勉強的假笑:“主沒有拋棄你們?!?
人們紛紛露出笑容,似乎一切還沒有那么糟糕。
不知怎么的,西倫想起了自己的許多患者。
有個患者有幽閉恐懼癥,因為她從小就在親族的規(guī)訓和禁錮下長大,她不能表達自己的欲望,一切欲望都被“老話”“家規(guī)”所限制,她恐懼大他者將她吞噬,于是軀體化成為幽閉恐懼癥,害怕一切狹窄陰暗的空間。
可一旦自己治好了幽閉恐懼癥,她就要直面那不愿承受的真實痛苦了,作為一個精神分析師,西倫也沒法扭轉她家里的封建理念,那才是一切的根源。
還有一個患者有綠帽癖,這是典型的男性癔癥,刻意維持著失敗,維持著自己的不滿狀態(tài),向想象中的大他者質詢,但他者不會回應,病因一般是想被看到但不被重視,被灌輸“必須怎么怎么樣才能被愛”的理念,以及記憶中的重大挫折。
可一旦自己治好了這個癥狀,他就要直面這一切的焦慮,去直面最不愿回想的場景,可能會導致更大的精神痛苦。
對心理健康功利主義而,這些人都是不正常的,需要治療的,因為他們有問題,不是合格的社會螺絲釘。
或許結論就是和自己和解、寬恕、走出來等雞湯老話,然后配點艾司西酞普蘭、氟西汀之類的藥。
但對于精神分析師而,“癥候”反而是一種自救,它縫合了主體的裂痕和痛苦,一旦破除癥狀,可能反而使主體陷入更深的、無法解決的痛苦之中。
他看到這些痛苦的人――他們擔心末日的影響,擔心世界的毀滅,擔心親人的死去,為傷殘感到痛苦,為渺茫的前途感到痛苦。
他們需要的不是“恢復正?!?,而是一個“癥候”。
一個能夠縫合他們痛苦的、給他們解釋的、支撐他們主體的東西。
信仰,是人類集體創(chuàng)造的最大癥候。
自遠古時代起,當先民們第一次被大自然的威力所震懾,當他們第一次在創(chuàng)傷性事件中感受到那無法被符號化的真實時,名為“信仰”的癥候就出現(xiàn)了。
西倫微笑著站起身,手持如牧羊人般的牧杖:“神不僅沒有拋棄你們,恰恰相反,這是神對你們的考驗?!?
“――神命令教會在世界各地建立庇護所,而后寒冷將覆蓋大地,只有真正的信仰者才能克服一切困難,抵達神許諾的方舟。”
“這里距離斯佩塞還有20英里,在那里,教會已經(jīng)率領信徒們建起龐大的庇護所,有溫暖的鍋爐和火焰,有避風的港灣和房屋,有儲備的面包和牛奶?!?
“而我――新任斯佩塞主教,負責帶領依然在外徘徊的羔羊,前往圣約之地?!?
他手持牧杖,如同一位真正的牧者。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