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了。

詭影之盾的釬子，他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？

“我記得，”接話的人是哥洛佛，他目露敬佩：

“在祭壇戰(zhàn)役中，穆男爵身當(dāng)先鋒，他的怒火衛(wèi)隊(duì)與三大部獸人精英組成的阻擊陣列直接對撞，英勇無畏不計(jì)傷亡，卻成功破陣，為傳說之翼的騎兵部隊(duì)以及陛下的主力大軍，打開決勝一擊的口子?！?

“更震驚了在場的所有友軍——無論是雇傭兵、征召兵還是王室常備軍?！?

“也奠定了荒漠戰(zhàn)爭的最終勝利?！?

莫里斯和萊約克齊齊面色一緊。

泰爾斯則思緒飄遠(yuǎn)，回到六年前的斷龍要塞，不由嘆息。

“阿拉卡·穆，那不是人，”科恩幽幽道：

“而是某個殘缺了一角，不再完整的破碎靈魂?！?

見到其他人都看向他，科恩回過神來，搖頭道：

“不是我，是我家老頭子說的。”

泰爾斯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想起六年前王國之怒背負(fù)著自己，在黑沙軍陣中一往無前的沖擊。

但他想說的不是對方的勇武。

“穆告訴過我，他不是王國之怒，”泰爾斯感慨道：

“他身側(cè)的衛(wèi)隊(duì)才是?！?

“他們?nèi)俊！?

其他人頓時一怔。

“同樣，”泰爾斯轉(zhuǎn)過頭來，“殺之不死，神秘莫測的黑劍，他也許是兄弟會的首領(lǐng)和精神象征。”

莫里斯面色一變。

“但他不是兄弟會本身?！?

泰爾斯對著地下街的街景努了努嘴，肯定地道：

“這些人，以及他們所代表的生活、背景與經(jīng)歷，這些全部加在一切，才是真正的黑街兄弟會?！?

“而兄弟會是他們在麻木與貧困中的反抗象征?！?

泰爾斯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感慨道：

“更是弱者的武器?！?

莫里斯有些訝異，但他很快調(diào)整過來，嘿嘿一笑。

“殿下，您是明白人！”

“所以吶，警戒官先生，在這個城區(qū)里，你和你所代表的警戒廳乃至王國本身……”

莫里斯對科恩說話，卻注視著王子，似乎在等待他的回應(yīng)。

“你們對抗的不是黑幫，不是犯罪，甚至不是邪惡，”胖子冷笑道：

“而是貧困，是不公，是冷漠，是絕望，是一群人的自足與自滿所導(dǎo)致的另一群人的不足與不滿，是光明過盛，所帶來的陰影幢幢?！?

“你代表這個國家的權(quán)力，站在強(qiáng)者的位置上，面對弱者的反抗?！?

科恩抬起頭，呆呆地看著他：

“你是說，我在下城區(qū)執(zhí)法，對抗的是……弱者？”

“別被他蠱惑了?！鄙倌甑脑捳Z響起，把科恩從沉淪中拉回來。

泰爾斯的話沉穩(wěn)而有力：

“沒錯，黑街兄弟會，也許是底層的弱者們，不經(jīng)意間拿起的武器。”

“但恰恰相反，科恩，你對抗的并不是弱者?！?

出于過往對王子的信任，科恩仿佛抓到溺水時的稻草，他眼前一亮，希冀地看向泰爾斯。

但泰爾斯的話卻比莫里斯更加沉重：

“而是某種更深、更沉、更可怕的東西。”

此話一出，就連莫里斯也皺起眉頭。

只見泰爾斯深吸一口氣：

“你要對抗的，是你所出身的、強(qiáng)者的那一方，是他們長久以來對弱者們的不公壓迫?！?

科恩愣住了。

就連哥洛佛也開始深思。

“你每日在街頭上所懲罰的底層犯罪，所感受的混亂無序，所目睹的黑暗痛苦，都只是這些壓迫與不公帶來的后果之一——無論我們想不想要?！?

“你抽出了自己的劍，”泰爾斯輕聲道：

“對抗它所割出的傷口?！?

“這世上，沒有比這更難受，卻也更珍貴的對抗了?！?

科恩怔怔地望著泰爾斯，思緒混亂。

“嗯，”莫里斯眼珠一轉(zhuǎn)：

“殿下比我會說話。”

“但是，借用一句終結(jié)塔里的話?！?

莫里斯露出狡黠的神色：

“你要怎么用力量，去對抗力量呢？”

“你只能擁抱力量?！?

眾人沉默了一會兒，就連泰爾斯也皺眉不語。

“我不……明白?！?

經(jīng)歷了痛苦的思索，科恩咬牙搖頭：

“終結(jié)塔里沒有這樣的話?！?

莫里斯輕嗤一聲。

“是啊，”胖子話語悠長，蘊(yùn)藏深意：

“塔里面是沒有。”

就在此時，泰爾斯突然發(fā)問：

“你是誰，莫里斯？”

兄弟會的胖子老大一頓，笑容可掬：

“您貴人多忘事，殿下，敝人莫里斯，兄弟會里的一介小混混?！?

泰爾斯冷哼一聲。

“不，我是問，”王子雙目如電，冷冷盯著莫里斯：

“你到底是誰?！?

莫里斯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“一介小混混絕對說不出這樣的話來?！?

“你已經(jīng)秀過肌肉了，”泰爾斯沉聲道：

“何妨一亮真身？”

這個瞬間，莫里斯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

泰爾斯表情不變，只是深深地望著他。

感覺到氣氛不對，哥洛佛和萊約克下意識地把手按上武器，彼此交換了一個充滿敵意的眼神。

但莫里斯只是一頓，就輕聲發(fā)笑。

他嘆了口氣，舉頭望天。

“莫里斯·伊什卡。”

胖子的語氣充滿了諷刺與痛恨。

伊什卡？

泰爾斯皺起眉頭：在王子的課程里，他沒聽過這個姓氏。

“我記得你說，你沒有姓?！?

莫里斯低下頭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又自嘲地?fù)u搖頭。

“現(xiàn)在沒了?！?

“我來自龍吻地，生于長吟城，”莫里斯目色茫茫：

“從曾祖父開始，家族世代，都是長吟城大公的私人財(cái)政官?！?

來自龍吻地，生于長吟城。

泰爾斯表情一變。

“原來如此?！?

“你是安倫佐公國的人，出身也不算低?！?

而且……

確實(shí)是管賬的。

但泰爾斯馬上追問：

“那你是怎么淪落到……”

不等他問完，莫里斯就打斷了他，很干脆地回答：

“幾十年前，安倫佐公國爆發(fā)了‘并地叛亂’。”

莫里斯哂然一笑：

“那是上等人的政治游戲，簡而之，是一團(tuán)亂麻?！?

“最后，無能的熙德大公把我們家族推了出去，作為替罪羊，平息手下諸侯們的怒火。”

泰爾斯感受到莫里斯的情緒，沒有繼續(xù)說話。

哥洛佛和科恩對視一眼，就連萊約克也顯得有些意外。

莫里斯嘆了一口氣：

“你知道，當(dāng)絞繩套上脖子的時候，我還是個孩子?！?

他摸了摸自己幾乎看不到形狀的胖脖子：

“那時，母親就吊在我左邊，我還記得，她的繩索晃動了很久……”

泰爾斯緊皺眉頭。

“而絞刑臺之外，監(jiān)刑官面無表情，就像一塊石雕，觀刑者無比狂熱，就像無盡海潮?！?

“我那時還不怎么懂事，被絞住的時候，只是在想，”莫里斯出神地望著街道：

“真難受啊。”

“落日和皓月保佑，要是能讓我呼吸一口空氣就好了?！?

他幽幽道：

“一口，就一口，讓我不那么痛苦，不那么想死……”

氣氛沉悶，眾人閉口不。

只有莫里斯的聲音響起，講述曾經(jīng)的過往：

“為了那口空氣，我什么都愿意付出?！?

莫里斯的眼神一片空白：

“什么都愿意?！?

沉默持續(xù)了一段時間，知道莫里斯從回憶里清醒過來。

“于是，當(dāng)我在小山般的尸堆里醒來的時候，就明白了一件事?！?

兄弟會的老大做了個深呼吸，無比珍重地感受著呼吸的自由：

“這個世界并不公平，殿下?！?

莫里斯的手離開脖頸，他露出一方老大獨(dú)有的狠色：

“就連呼吸的空氣?！?

“也得用命去爭搶?！?

“就從那些……可以自由呼吸的人嘴里。”

泰爾斯沒有說話。

“我還有其他事，殿下，”莫里斯的情緒明顯變了，他扭過頭，“恕我失陪了——萊約克會好好招待你們剩余的觀光行程?！?

此話一出，眾人還在訝然的時候，胖子就頭也不回也折進(jìn)另一個街角，消失在眼前。

留下泰爾斯等人，默默地停在原地。

“所以，那就是我老大?！?

萊約克從方才莫里斯的身世中回過神來，恢復(fù)了不好惹的陰沉神色：

“接下來，你們要去哪兒？”

哥洛佛和科恩對視一眼。

“事實(shí)上，”泰爾斯望著莫里斯的背影消失的地方，冷哼道：

“我剛剛差點(diǎn)被一個乞討的小女孩摸走了錢包，還差點(diǎn)被勒索……現(xiàn)在很不爽。”

萊約克一怔。

哥洛佛和科恩同樣愕然。

只見泰爾斯轉(zhuǎn)過頭，嚴(yán)肅地道：

“所以，下城區(qū)里，這些乞討的小家伙們，最常待在什么地方？”

街道的另一側(cè)。

神色不快的莫里斯匆匆轉(zhuǎn)過一個街角，跟另一個穿著斗篷的人會合。

如果泰爾斯在這里，他也許會認(rèn)出來，那是他與莫里斯見面時，那個在后者耳邊低語的兄弟會手下。

“蘭瑟，”莫里斯沒有興趣多話，直接開口叫對方的名字：

“怎么樣？”

穿著斗篷的人——兄弟會的情報頭子，“無眠之眼”蘭瑟·柯比昂放下兜帽，臉上寫滿了疲倦憔悴。

“泰爾斯王子昨夜在宴會上遭人行刺，”蘭瑟淡淡道：

“坊間謠紛紛，但因?yàn)榇炭褪俏骰娜?，所以謠的矛頭都指向了西荒諸侯，說他們意圖不軌?！?

莫里斯蹙眉：

“真的？”

蘭瑟冷哼：“反正秘科是這么傳的。”

“還有呢？”

“閔迪思廳，也就是王子的府邸剛剛被王室衛(wèi)隊(duì)帶著市政廳查封了，說要嚴(yán)索刺客的線索?！?

“所以，他跟你老板不是一伙兒的？”

“是前老板！我不敢肯定。但我知道，有個老朋友回到了秘科，他以前是西荒分部的負(fù)責(zé)人——西荒可能確實(shí)要出大事了。”

莫里斯沒有說話，只是陷入沉思。

最終還是蘭瑟打破了沉默。

“跟以前那個比起來，這個璨星如何？”

“我不知道，”莫里斯搖搖頭，臉上現(xiàn)出不易覺察的迷惑：

“有點(diǎn)像，但又不一樣——還是看黑劍的態(tài)度吧?！?

蘭瑟不甚滿意：

“你跟他攀談了大半天，就這么個結(jié)論？”

“嘿，你怎么不自己去跟他嘮嗑？”

莫里斯不滿地反駁：

“你知道那小子滑溜得很，其奸似鬼，每句話都深藏不露，用心險惡嗎？”

“所以才要你去嘛，”蘭瑟毫無愧疚：

“你自己就是這種人，最熟悉不過了?！?

莫里斯一時氣結(jié)。

但他很快面色微變。

“我記得，幾年前，你曾經(jīng)向我要了個人，是么？”

蘭瑟瞇起眼：“什么人？”

“六年前，”莫里斯認(rèn)真地?fù)现约旱南掳停骸耙灰箲?zhàn)爭那天?！?

蘭瑟雙眼一轉(zhuǎn)，隨即找到相應(yīng)的記憶：

“是的，一個小會計(jì)，他曾經(jīng)是管理廢屋的人，才干不錯，野心不小，為此整死了他的上司，那個廢物奎德……”

“不過被我派出王都了，你知道，羅達(dá)肯定不想殺他兒子的人成天在自己面前晃……”

莫里斯打斷他：

“給他寫封信，找找過往的乞兒名單。”

蘭瑟皺眉：

“怎么了？”

莫里斯呼出一口氣，踢了踢巷口處破爛的墻根，震下一陣石粒。

“記得嗎，蘭瑟，剛來下城區(qū)的時候，我們在這迷宮般的爛街道里吃足了苦頭——安東只要走出五十米，就會誤入歧途，找不到回黑街的路。”

蘭瑟沒有說話。

他知道，莫里斯還有下文。

莫里斯瞇起眼睛：

“你還記得，為了最快速度搞定下城區(qū)，我們最早是找什么人做的向?qū)?？?

“乞兒。”

蘭瑟毫不停滯地回答：“我們收買了乞兒們。”

“他們最不起眼，又從小走街串巷，最熟悉這兒的路途。”

莫里斯的目光凝固在墻根上。

“對，”胖子重復(fù)著對方的話，細(xì)細(xì)思索：

“他們既不起眼，又從小走街串巷?！?

“最熟悉這兒了?！?

蘭瑟想通了什么，不由瞪大眼睛。

“所以我有個小小的猜測。”

莫里斯抬起頭，望著下城區(qū)無比復(fù)雜的街道，表情深邃：

“想要驗(yàn)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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