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产午夜激情在线_欧美亚洲精品永久在线_色中午无码字幕中文_午夜免费啪视频在线观看区

大秦小說網(wǎng)

繁體版 簡體版
大秦小說網(wǎng) > 大秦帝國(套裝) > 正文 第一章 暮政維艱_二 天地不昭昭 謀國有大道

正文 第一章 暮政維艱_二 天地不昭昭 謀國有大道

“沒有?!辟鶕u搖頭。

老人板著臉也不說話,從案頭銅盤中拿過一支白亮亮銀錐,猛然插進(jìn)匣中胙肉,倏忽便見一線暗黑宛如蛇舞躥起,頃刻蔓延銀錐!老人拔出銀錐當(dāng)啷丟進(jìn)銅盤,便是冷冷一笑,“東海方士認(rèn)定:此毒乃鉤吻草也,蜀山多有。你卻何說?”

嬴柱大驚失色:“父王咥胙肉了?!”

老人卻不置可否,“你只說,蜀侯嬴煇給太子府進(jìn)禮為何物?”

嬴柱長吁一聲,咬緊牙關(guān)生生壓住了翻翻滾滾的思緒,一拱手道:“駟車庶長明察:煇弟為蜀侯以來,三次祭祀,向太子府的進(jìn)禮都是蜀山玉佩一套、蜀錦十匹。胙肉為貢品至尊,只能進(jìn)貢父王。蜀侯此舉合乎法度,嬴柱以為無差!”

“蜀侯與太子府可有書簡來往?”

“蜀侯軍政繁忙,無有來書,只嬴柱每年一書撫慰煇弟?!?

“好,你便自省一時(shí),老夫片刻回來發(fā)落?!崩先苏f罷便點(diǎn)著竹杖篤篤去了。

說是片刻,嬴柱卻焦躁難熬直是漫漫長夜一般。士倉所料不差,果然是肘腋之患!若父王無事,一切還有得收拾,若父王中了胙肉之毒,一病不起或一命嗚呼,大局就難以收拾了!尋??锤竿跄耗晔钁校瑢掠幸淮顩]一搭,便想何如沒有這個不理事的老王?如今乍臨危局,頓時(shí)便見父王的砥柱基石之力,如果沒有父王,自己這個虛名太子立即便是大險(xiǎn)!今日之事便大為蹊蹺,莫非父王彌留,有人要秘密拘禁自己?心念及此,嬴柱便是一身冷汗。

便在此時(shí),卻聞竹杖篤篤,老王叔搖進(jìn)來喘息著一擺手,“去,大書房?!?

嬴柱蒼白的臉脹紅了,驟然站起,一個踉蹌幾乎跌倒。老庶長便是嘿嘿冷笑,沉著臉色走過來將竹杖塞到嬴柱手中,“如此定力,成得甚事?”嬴柱勉力穩(wěn)住心神推開竹杖道:“我只擔(dān)心父王?!闭f得一句,突兀振作,便大步匆匆去了。

大書房的長長甬道依舊是那般幽靜,踩著厚厚的地氈,嬴柱竟有些眩暈。眼看到了書房大門,嬴柱突然一個馬步蹲扎,閉目長呼吸幾次,方覺心神平靜下來。從容走進(jìn)書房,卻見父王陷在坐榻大靠枕中,聳動著兩道雪白的長眉,似睡非睡地半睜著老眼,周圍竟沒有一個侍女內(nèi)侍。

“兒臣嬴柱,參見父王?!?

一陣默然,陷在靠枕中的秦昭王淡淡道:“事已發(fā)作,由他去了,莫管。你只給我謀劃一件事:日后如何治蜀?蜀不大治,秦不得安也?!?

嬴柱等待有頃,見父王依舊默然,便恭敬答道:“兒臣謹(jǐn)記?!?

“旬日之期……”一句話未完,坐榻靠枕中便傳來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鼾聲。

嬴柱深深一躬,便出了書房,略一思忖又來到駟車庶長署,與老王叔說得半個時(shí)辰,方才出宮去了。依嬴柱本意,此時(shí)最想見得便是蔡澤,請他指點(diǎn)治蜀之策。然蔡澤是開府丞相,要見便得去丞相府。想得一陣,似乎不妥,嬴柱便徑直回了府邸。

嬴傒已經(jīng)在府門等候得焦躁不安,見父親軺車駛回,便急不可耐地跟在車后一直跑到書房廊下,又搶步上前將父親扶了下來。嬴柱看著一頭大汗毛手毛腳的兒子,一聲嘆息便進(jìn)了書房。嬴傒跟進(jìn)來急匆匆道:“君父,我早間練劍,在池邊柳林遇見士倉先生了。”見父親只唔了一聲不問所以,嬴傒又急匆匆道,“我見他昨夜說得還算有學(xué)問,便向他說了君父今日進(jìn)宮,問他有何高見?這老頭兒竟只點(diǎn)點(diǎn)頭又搖搖頭,便轉(zhuǎn)身走了,怪也!”嬴柱一陣默然,猛然轉(zhuǎn)身一揮手,“走,去見先生?!?

進(jìn)得小跨院,卻見老井臺上一張草席,旁邊一爐明火幽幽包著吊在鐵支架上的陶罐,院中彌漫出一片清新的異香,一雙黑瘦長腿大岔著半臥半坐在草席旁的井臺石上,卻是不見人頭!嬴傒噫的一聲,正要沖上去看個究竟,嬴柱卻擺擺手笑道:“先生,煮茶么?”話音落點(diǎn),便見一顆散披長發(fā)的頭顱悠然從井口探出,轉(zhuǎn)身坐正便是一個深深地吐納,落氣之后方才笑道:“橋山藥茶,須接地氣飲之。這口老井深通渭水,老夫卻是沒有想到。”嬴柱眉頭便是一皺,“先生之法,頗具方士術(shù)氣,不敢茍同?!笔總}呵呵笑道:“惠王之后,秦國對方士深惡痛絕,原是不錯。然則以養(yǎng)生論之,方士之術(shù)亦非全無可取。老夫聊做消遣,比劃一二,卻與正道無關(guān),安國君毋得忌憚也。”嬴柱見落拓不羈的士倉說得認(rèn)真,連忙拱手笑道:“原是嬴柱淺陋無知,先生見諒了?!笔總}一指井臺草席道:“安國君坐了說話。只怕你這難題老夫不好解也。”

“先生洞若觀火,肘腋之患果然無差!”席地而坐,嬴柱便將今日進(jìn)宮情形說了一遍,末了憂心忡忡道,“不瞞先生,嬴柱雖僥幸躲得一劫,前路卻是無以應(yīng)對也?!笔總}一直靜靜地聽著,黑臉枯樹皮一般板著,此時(shí)卻突兀一問:“君與蜀侯之糾結(jié),能否實(shí)情見告?”嬴柱嘆息一聲道:“此事齷齪也!不敢相瞞先生。”想著說著,便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出了一段宮廷秘事——

太子嬴柱與蜀侯嬴煇的恩怨糾葛,可謂紛雜交錯。秦昭王先后有九女,名位分別是:王后(正妻)、夫人、美人、良人、八子、七子、長使、少使、女御。按照天下傳統(tǒng),王女比爵食祿,除王后至尊之外,所有“王女”都比照官制爵位享受祿米:夫人比爵大良造,年三千石;美人比爵少上造,年兩千石;良人比爵右更,年千五百石;八子比爵中更,千石;八子之下,一律六百石。戰(zhàn)國之世,大國君主動輒“畜女”數(shù)千,墨子孟子無不痛斥有加。相比之下,秦孝公之后的秦國君主實(shí)在是簡約了許多,“畜女”大體只在十人上下,大體遵循了“天子十二女,諸侯九女”的古老傳統(tǒng)。

周禮有定制:男子三十而娶,女子二十而嫁,天子與庶民同禮。然自春秋以降,婚禮已經(jīng)在各諸侯國大大松動。為了增加人口,各邦國紛紛降低嫁娶年齡以獎勵生育。越王勾踐以民少為患,嚴(yán)令國中男子必于二十歲之前娶妻,女子十七歲出嫁,否則治父母以重罪!便在這數(shù)百年的松動中,諸多新的早婚禮法逐漸形成,其中最顯眼的一則,便是國君可十五歲大婚,以利多子。秦昭王從燕國回來即位時(shí),恰恰是十五歲,宣太后便為他娶了一個楚國王族的十四歲少女。宣太后本是楚國王族女子,這位十四歲少女便理所當(dāng)然的成了秦王正妻,宮中稱為羋后。兩年后,這位羋后生下了一個秦昭王的第一個王子,自己卻因大崩血而死了。二十歲時(shí),秦昭王加冠大禮,宣太后一次便為秦昭王冊封了四個嬪妃,品級卻都在“八子”之下。十年之中,四個王妃生下了兩子四女。一個兒子是嬴柱,另一個兒子便是嬴煇。嬴柱的生母是唐國后裔,品級是八子,便被宮中稱為唐八子。嬴煇的生母是故蜀王后裔,品級是少使,便被宮中稱為王少使。由于沒有王后,三個王子便由品級最高的唐八子執(zhí)撫養(yǎng)職責(zé),都在唐八子的涇苑吃住讀書,嬉戲習(xí)武,相處得很是快樂。

倏忽十余年,秦昭王又先后增娶了四個王妃,陸續(xù)生下了十個王子、六個公主。此時(shí)宣太后已死,秦昭王親政,重行排定嬪妃品級:王后空位,以示對宣太后主婚的敬意;原先的四位老王妃依次遞進(jìn),嬴柱生母便做了夫人,其余三女分別做了美人、良人、八子。不料,那位王少使剛剛做了八子半年,便莫名其妙地死了。

王少使的突然病故,便開始了嬴柱與嬴煇之間的齷齪糾葛。

在三個年長王子中,原本便是各有心病,越是長大,心病便越重。長子嬴倬與次子嬴柱都是體弱身虛,從小便經(jīng)不起摔打,連秦國王子人人必須的練武都不堪重負(fù),軍旅磨練便更談不上了。三子嬴煇卻是精壯敏捷,醉心劍戈搏擊,十三歲便入蒙驁軍中歷練,十分得秦昭王鐘愛。然則嬴煇卻生性惡學(xué),見讀書便喊頭疼。管教嚴(yán)厲的唐八子多次責(zé)打嬴煇,有次竟連竹尺也打坯了。兩手鮮血的嬴煇逃出涇苑,對生母王少使大哭大嚎。王少使大是痛惜,立即抱著兒子到秦昭王面前哭訴。秦昭王無可奈何,便破例允準(zhǔn)王少使執(zhí)嬴煇教習(xí)職責(zé)。雖說兩家由此生疏冷漠,然畢竟無甚深仇大恨,還算相安無事。

王少使突然身亡,正在河內(nèi)戰(zhàn)場的嬴煇連夜回到咸陽晉見父王,一口咬定生母是唐八子謀害致死,理由便是為生母診病的太醫(yī)是唐八子族叔。秦昭王頓生疑惑,立即下令密查。查來查去一個月,卻始終都是子虛烏有??少鵁愐廊灰Фㄌ瓢俗硬凰煽?,竟然私下?lián)P要為生母手刃仇人!隱忍一月的嬴柱母子聞訊大怒,唐八子不見秦昭王,卻闖進(jìn)廷尉府狀告王子誣陷養(yǎng)母,忤逆難容,罪在不赦!嬴柱請見國尉,舉發(fā)嬴煇因私逃軍,請以軍法治其罪!

如此一來,王室家丑舉朝皆知,自然也演變成了一樁國事。秦昭王惱則惱矣,對這訴諸國法軍法的嬴柱母子卻也實(shí)在無奈,只有下令廷尉府秉公徹查。三月之后,廷尉府會同太醫(yī)令聯(lián)名具奏:王八子(死時(shí)品級)為寒熱瘟病致死,診治太醫(yī)藥方藥物煎藥器皿均查證無疑,當(dāng)依法處嬴煇流刑千里。秦昭王半晌默然,突兀厲聲下令:“嬴煇流蜀!三年不得返國!”

在老秦人眼中,蜀地山高水險(xiǎn)蠻荒僻遠(yuǎn)甚于隴西,流放蜀地,顯然便是最嚴(yán)厲地處罰了。嬴柱母子非但無話可說,反倒是隱隱生出了一絲悔意。畢竟,唐八子一手將嬴煇撫養(yǎng)到十歲,眼見自己親生兒子虛弱,心下便存了好生撫養(yǎng)嬴煇,以使兒子將來有個得力幫襯的念想;如今畫虎不成反類犬,自己也落了個絕情寡恩的惡名,如何不心痛追悔?

也就在嬴煇放逐一月之后,秦昭王突然冊立長子嬴倬為太子,冊封嬴柱為安國君。一時(shí)之間,三位年長王子便都有了自己的結(jié)局,事情似乎也就平息了。

然而也就在三年之后,秦昭王又突然冊封嬴煇為蜀侯,就地赴任,不須來朝。這一重大變故,嬴柱母子竟是事先毫不知情。若不是嬴柱與赴蜀特使有交誼,還真不知道父王會在何時(shí)告知他們?唐八子滿腹狐疑,借著太子探視養(yǎng)母的時(shí)機(jī)詢問太子,太子竟然也是事先不知。如此一來,嬴柱母子與太子一起突生疑懼:莫非老秦王準(zhǔn)備讓嬴煇做儲君?果真如此,以嬴煇的頑韌剛猛,一旦君臨秦國,嬴柱母子便是永無寧日了。太子原也不滿,卻因體弱性柔,只吭吭哧哧埋頭嘆息,半晌也沒有一句話。

“只要太子安心,我倒是樂得你等兄弟一心幫襯了?!辟浀煤芮宄?,母親淡淡說完這句話,便丟下他和太子徑自走了。從此以后,母親在任何人面前都只夸贊嬴煇,即或太子有幾次探視想說什么,母親也照樣夸贊不休,說完便走,再沒有與太子做過母子談。

嬴煇做蜀侯一年之后,太子嬴倬出使魏國,突然死在了大梁。太子孱弱萎縮,秦國上下原不看好,今番猝死,朝野也是波瀾不驚。秦昭王一番傷痛,為太子舉行了隆重的葬禮,便下詔白起范雎等一班股肱大臣舉薦太子人選。正在此時(shí),回咸陽奔喪太子的嬴煇卻突然秘密上書,指太子使魏前曾入宮拜辭養(yǎng)母,安國君嬴柱也曾為太子餞行,請徹查太子死因。正在嬴柱母子驚恐不安之時(shí),王室書房吏卻密報(bào)消息:秦昭王怒斥嬴煇“不識時(shí)務(wù)不讀書”,下令其即刻回蜀,無王詔不得返國!

唐八子大感困惑,多方秘密探聽,終于弄明白了一個天大的秘密:秦昭王對嬴倬嬴柱兩個兒子的孱弱一直耿耿于懷,始終對強(qiáng)悍精明的嬴煇寄予厚望;當(dāng)初將嬴煇放逐巴蜀,實(shí)際上便是要保護(hù)嬴煇不受宮廷爭斗的傷害;這次重臣議舉太子,秦昭王便密令駟車庶長著意查核嬴煇在蜀之行政績,并即時(shí)通報(bào)范雎白起;不想正在此時(shí),嬴煇卻急不可耐的跳了出來上書糾劾嬴柱母子,反而使自己落了個“覬覦儲君”的朝議;秦昭王大為光火,將嬴煇趕回了蜀地,立太子的事自然也就擱置了。

嬴柱母子度過了險(xiǎn)關(guān),從此更加小心翼翼,非但不和嬴煇疏遠(yuǎn),反倒是借著禮數(shù)關(guān)節(jié)一力修補(bǔ)與嬴煇的親情,在公開場合更是時(shí)時(shí)留心維護(hù)手足之情。久而久之,國中大臣們便漸漸淡忘了王子們之間的齷齪,安國君的賢名也漸漸在朝野流傳開來。

三年后,秦國與趙國大爭上黨,戰(zhàn)云密布,長平大戰(zhàn)已是箭在弦上。白起范雎聯(lián)袂上書請立太子,以安定大局凝聚國人戰(zhàn)心。秦昭王當(dāng)機(jī)立斷,沒有絲毫猶豫,便將安國君嬴柱立為太子,并當(dāng)即詔告朝野。做了太子的嬴柱,第一樁大事便是在父王秘密開赴河內(nèi)后鎮(zhèn)守咸陽。那時(shí)侯,嬴柱全力以赴,多方督察關(guān)中軍政,得到了父王與朝臣的一致褒揚(yáng)。可是,在長平大戰(zhàn)后與趙國拉鋸三年,秦國三次大敗,嬴柱終于支撐不住,又一次病倒了。從此以后,嬴柱再沒有參與過任何一件國事,連太子身份似乎也被父王遺忘了。直到這次朝局突變,關(guān)中嚴(yán)密布防,嬴柱一直都是局外之人。若非今日進(jìn)宮,嬴柱還是不知道嬴煇之變的真相。

原來,在長平大戰(zhàn)后的三四年里,嬴煇一直與父王有著緊密的信使往來。絡(luò)繹不絕的各種消息給了秦昭王一個強(qiáng)烈印象:蜀地大富,人口大增,可做秦國征戰(zhàn)中原的雄厚根基!有此政績,嬴煇便在父王的心頭重新活泛起來。去年,父王特派最忠實(shí)的王族大將嬴摎為秘密特使,前往蜀地查核。嬴煇聞得密報(bào),卻是找不見特使在蜀地何處查核,情急之下,便以來春舉行祭天大禮為由,在蜀地遍索特使摎。遍索兩月,嬴摎卻依舊沒有顯身。無奈之下,嬴煇只有孟春祭天,之后便依照規(guī)矩給父王進(jìn)貢了祭天的胙肉。

駟車庶長告訴嬴柱:胙肉貢來之時(shí),特使嬴摎尚未回到咸陽。秦昭王接到嬴煇貢品很是高興,便邀了幾位王室元老共享這難得的祭天胙肉。當(dāng)侍女捧來兩只熱氣蒸騰肉香撲鼻的大鼎,老給事中便依例插入銀針檢驗(yàn),秦昭王呵呵笑道:“驗(yàn)個甚?祭天正肉,親子之貢,還能有毒不成?”元老們也是一陣大笑喧嘩,“多余多余!蛇足也!”誰想便在這君臣笑語之時(shí),那支六寸銀針竟驟然通體變黑,宛如一支焦碳,舉座無不大驚失色!

“豈有此理!”父王臉色一沉,“銀針定然有誤,牽只狗來?!?

一只高大的陰山牧羊犬剛剛吞下一塊紅亮的大肉,便怪叫著夾著尾巴打旋,沒轉(zhuǎn)兩圈便倒在廳中一命嗚呼了!如此一來,元老們目瞪口呆,一時(shí)竟無一人說話。秦昭王臉色鐵青地站了起來,大袖一拂便徑自去了。當(dāng)晚,王族老將嬴豹便率領(lǐng)一個鐵騎百人隊(duì)兼程出大散嶺,直下蜀地去了,然后便有了關(guān)中腹地的大軍布防……

“除此而外,我甚也不知道了?!编┼┱f完,嬴柱便是一聲粗長地嘆息。

故事說完,已是暮色將至。士倉卸下早已熄火的鐵架上的陶罐,向井邊兩只陶碗中斟滿了紅亮的汁液,便一指陶碗道:“亦茶亦藥,安國君來一碗如何?”嬴柱便道:“先生茶果有定數(shù),安敢掠美,但請自便。”士倉道:“怕藥味兒么?”嬴柱擺手道:“哪里話來,我吃得藥,只怕比先生吃得橋山野果還多?!笔總}呵呵笑道:“你藥我藥,非一藥也。你喝下這碗,只日后別向老夫討要便是了?!辟彩且恍Γ骸叭绱顺星椤!倍诉^靠近自己的一碗咕咚咚喝了下去,便咳嗽一聲大皺眉頭,“苦澀酸甜,還有些許腐草氣息,先生竟喝得下去?”士倉哈哈大笑道:“安國君硬口一個也,這便好!”一抹嘴便岔了話題,“說說,安國君如何應(yīng)對老王?”

沉吟片刻,嬴柱終是搖了搖頭,“我已被攪得心亂如麻,如何拿得出治蜀之策?”

士倉不屑地一撇嘴,“陰溝已過,太子已經(jīng)平安,還亂個甚?”

“先生說甚來!”嬴柱眼睛驟然瞪起,“嬴煇必要返國糾纏,到時(shí)還不是誣陷我母子害他!此等事誰又說得清楚?還不是父王一念決斷?如此險(xiǎn)境,我能平安么!”

噗地一聲響,士倉噴出了一口藥茶哈哈大笑道:“真道事中迷也。嬴煇已經(jīng)死了,事情已經(jīng)完了,老王已經(jīng)在想如何治蜀了,偏你安國君還兀自神叨叨將心懸在半空,好笑也!”

“嬴煇死了?你你你如何知曉?”極是整潔的嬴柱顧不得噴灑一身的藥茶,竟急得有些口吃起來。士倉枯樹皮般的黑臉倏忽板平了,“特使匿蹤,便必是蜀地政績有假;祭天胙肉有毒,關(guān)中大軍布防,必是嬴煇要謀逆反國;嬴豹鐵騎南下,必是奉密詔調(diào)兵定蜀。老夫料定,不多日必有嬴煇死訊!老王急求治蜀之策,必是蜀地民不聊生。如此這般而已,安國君信也不信?”寥寥數(shù)語,嬴柱頓時(shí)醒悟過來,伏身草席便是納頭一拜:“先生之,醍醐灌頂。如何應(yīng)對老王,敢請先生教我!”

對這番大禮士倉卻視若不見,只悠然一笑道:“安國君,可知老夫師何家學(xué)問?”嬴柱坐正了身子答道:“人先生法墨兼通,想必便是兩家學(xué)問了?!笔總}笑道:“法家之士,施政為本,豈能隱居深山?”嬴柱便道:“既然如此,先生自是墨家大師了?!薄按髱??”士倉嘴角撇出一絲揶揄,“秦人熟知后墨,你可曾聽說過老夫這個墨家大師名號?”嬴柱搖搖頭道:“我對諸子百家原是無知,敢請先生指點(diǎn)?!笔總}道:“老夫原本無師無派,后讀墨子大作,生出景仰之心,士人們便認(rèn)老夫做了墨家,如此而已?!辟腥淮笪颍骸叭绱苏f來,先生原是自成一家!”士倉哈哈大笑著連連搖頭:“不不不,老夫還是墨家便了。方才安國君之難題,老夫便請老墨子教你,聽好也!”咳嗽一聲笑容收斂,厚重平直的河西秦音便在庭院中激蕩開來:

“雖有賢君,不愛無功之臣。雖有慈父,不愛無益之子。是故,不勝其任而處其位,非此位之人也;不勝其爵而處其祿,非此祿之主也。良弓難張,然可以及高入深。良馬難乘,然可以任重致遠(yuǎn)。良才難令,然可以致君見尊。是故,江河不惡小谷之滿己也,故能大。國士賢才,事無辭也,物無違也,故能為天下器。天地不昭昭,大水不潦潦,大火不燎燎,王德不堯堯者。千人之長者,其直如矢,其平如砥,不足以覆萬物。是故,溪狹者速涸,流淺者速竭,磽確者其地不育。王者之能,不出宮中,則不能覆國矣!”

尾音長長一甩,士倉目光便盯住了嬴柱。嬴柱聽得一頭汗水,茫然搖頭道:“似懂非懂,還請先生詳加拆解。”

“不學(xué)若此,難為哉!”士倉嘆息一聲,枯樹般的指節(jié)將井臺石叩得梆梆響,“這是《墨子》開宗明義第一篇,名曰《親士》,說得是正才大道。老夫方才所念,大要三層:其一,為臣為子者,當(dāng)以功業(yè)正道自立,而不能希圖明君慈父垂憐自己,若是依靠垂憐賞賜而得高位,最終也將一無所得。其二,要成正道,便得尋覓依靠有鋒芒的國士人才,雖然難以駕馭,然卻是功業(yè)根基。其三最為要緊,說得是天地萬物皆有瑕疵,并非總是昭昭蕩蕩,大水有陰溝,大火有煙瘴,王道有陰謀。身為沖要人物,既不能因諸般瑕疵而陷入宵小之道,唯以權(quán)術(shù)對國事,又不能如箭矢般筆直,磨刀石般平板。只有正道謀事,才能博大宏闊伸展自如,才能親士成事。最后是一句警語:但為王者,其才能若不能施展于王宮之外的治國大道,功業(yè)威望便不能覆蓋邦國,立身立國便是空談!”

良久默然,滿面通紅的嬴柱喟然一聲長嘆:“先生之,再造之恩,嬴柱沒齒不忘也!”

士倉狡黠地呵呵一笑:“安國君,可知范雎對君之考語?”見嬴柱愕然搖頭,士倉一字一板念出,“精明無道,愚鈍有明,學(xué)而能知,可教也。今夜一談,可知范叔之明矣!”嬴柱既慚愧又高興,嘿嘿笑道:“若非應(yīng)侯這考語,只怕先生不肯出山了。”

“然也!”士倉得意地笑了,“豎子可教,老夫便值了。”

“只是,”嬴柱囁嚅著,“這治蜀之策……”

“大道既立,對策何難?”士倉枯樹般的大手一揮,“走,老夫讓你看樣物事!”說罷霍然離席,大步噔噔便進(jìn)了茅屋。嬴傒連忙扶起父親跟了進(jìn)去,自己便石樁一般守在了茅屋門口。直到月落星稀雄雞高唱,嬴柱父子方才離開了茅屋庭院。

_a

『加入書簽,方便閱讀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