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不韋哈哈大笑：“一方方羊皮紙，便是我之所愛也！”
“看看再說嘛。”卓昭嬌憨地將一個白色方塊拍到了呂不韋手心。
呂不韋嘩地抖開一瞄：“這是甚個物事？堪輿圖么？”
“呀呀呀，村夫一個！看仔細(xì)也?！弊空研Φ弥贝虻?
呂不韋將羊皮紙拿到燈下，見紙上一副暗紅色大圖，線條粗大硬實(shí)，接頭處有明顯的再筆痕跡，全圖沒有一個字，只有山水樹木與幾種奇異的記號。端詳有頃，呂不韋轉(zhuǎn)身皺著眉頭道：“此圖詭異，似乎是用竹片木棒之類物事蘸著血畫成。這條粗線走向，似乎是漳水。除此而外，實(shí)在看不出所以然。”卓昭道：“再看這塊山峰，象甚來？”呂不韋不假思索道：“一枚老刀幣。”卓昭咯咯笑道：“老商天性，就認(rèn)錢也！我說不韋大哥保準(zhǔn)一眼認(rèn)出，爺爺還不信，說他分明畫得一柱怪峰?！眳尾豁f不禁笑道：“近看是山，遠(yuǎn)看是錢，原是都沒錯?！弊空岩黄沧欤骸澳苁乱?！你說，這錢山位置在何處？”呂不韋思忖道：“看山水走向，大體當(dāng)在巨鹿沙丘以東、太行井陘口以西之群山地帶。”卓昭咯咯笑道：“東西三百里，你便老牛耕耘，慢慢翻也！”呂不韋搖搖頭：“此等秘圖，原是只畫給作者備忘，等閑破解不得，誰能說得準(zhǔn)確位置？”卓昭噗地一笑：“你抱抱我，便領(lǐng)你去。”一語未了，滿臉便張得通紅。呂不韋一怔，親切地拍拍卓昭肩膀笑道：“沙丘井陘間好山水，只是，要去游玩，也得明春天暖了才好。”卓昭頭一低，頓時(shí)淚水盈眶，猛然將一支銅管打進(jìn)呂不韋掌心：“誰要去游玩？拿去看也！”
呂不韋心中有事，實(shí)在有些不耐，無奈勉力一笑：“好，我回去看看，明晨再說?！北戕D(zhuǎn)身匆匆去了。卓昭臉色通紅，一跺腳便坐在地氈上哇地大哭起來！呂不韋連忙回身，揀起掉落在地的皮裘包住卓昭，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抱起來，大步走進(jìn)后帳丟在了榻上，只黑著臉站在帳中不說話。卓昭咯咯一陣嬌笑，飛身上來便緊緊抱住了呂不韋：“不怕你打我罵我，只要你抱我！”呂不韋卻木然站在那里，任卓昭親昵笑鬧只是一句話不說。片刻之間，卓昭便悄無聲息地松開了雙手，頹然跌坐在榻上面色張紅急促地喘息著。
“四更了。有事明日再說?！眳尾豁f勉力笑得一笑，便匆匆去了。
回到云廬大帳，呂不韋立即拿出了那支粗短的銅管，燈下一看，見銅管蓋口有紫紅色的泥封印鑒，割開泥封抽出一卷羊皮紙抖開，卻是卓原老人熟悉的筆跡：
不韋君如晤：昭兒癡心，我亦無轍。此兒至情至性，多有粘纏處。君正遠(yuǎn)圖，若感難處，可不必拘泥婚約之，但有一信，老夫自來說她。另囑：老夫半生商賈，所積財(cái)富無得大用，君之大謀，長我商賈志氣，老夫之財(cái)，便憑君調(diào)遣。畫圖之秘，老夫已盡告昭兒，只她領(lǐng)你起財(cái)便是。此事與你等婚約無關(guān)，惟老夫率性之舉而已。
卓原手字。
捧著羊皮紙，呂不韋不禁愣怔了。顯然，這是卓原老人給自己的私密信件，卓昭肯定沒有看過?；匚毒捉?，呂不韋一時(shí)竟是感慨萬千，無以決斷。卓原老人曠達(dá)豪放，與自己一見如故，彼慨然解囊，我坦然受之，也無虧一個“義”字，反倒可能是一段商旅佳話。然則，夾進(jìn)了卓昭婚約一層，想起來便終是有愧。更要緊者，卓昭初顯任性，已經(jīng)使他深感粘纏，如他這般押定人生榮辱與舉族財(cái)富而全力以赴謀一件大事者，能否奉陪得此等女子，心中還真沒個分寸。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，眼見得晨曦初露，呂不韋還是一團(tuán)亂麻，便索性起身沐浴一番，漫步隱沒到云廬帳外的漫天霜霧中去了。
紅日初起，西門老總事便尋來稟報(bào)，說城外新居已經(jīng)內(nèi)修妥當(dāng)，請先生擇吉日喬遷。呂不韋笑道：“吉兇不在選，三日后遷居便了?！痹挿铰潼c(diǎn)，便見一領(lǐng)紅裙從草地火焰般飛了過來，遠(yuǎn)遠(yuǎn)便是一聲高喊：“不韋大哥，你好難找也！”呂不韋還來不及說話，火紅長裙已經(jīng)隨著一陣咯咯笑聲繞在了他脖子上。呂不韋紅著臉剝開那雙柔嫩的玉臂笑道：“昭妹別頑鬧。走，我?guī)闳コ峭?，看新居?！弊空迅吲d得一拍手卻又猛然一撇嘴：“哎，你不去巨鹿山了？”呂不韋撫摸著卓昭被晨風(fēng)吹得散亂的長發(fā)笑道：“這幾日事多，遷完新居再去不遲，左右不缺錢，不用急?！弊空验L發(fā)一甩道：“用錢者不急，我急么？出城才是好事，走！”拉著呂不韋便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去了。
出得邯鄲西門，雙馬緇車在官道奔馳得小半個時(shí)辰，便向北拐進(jìn)了一道河谷。莽莽蒼蒼的胡楊林在料峭北風(fēng)中一片火紅，沿著山嶺河谷鋪展開去，仿佛便似一天霞光。兩山間一道水流碧波滾滾，淡淡熱氣如煙云般蒸騰彌漫，兩岸綠草茸茸彩蝶翻飛，冬日的蕭疏竟是蕩然無存。行得片刻，便見紅林綠草的深處，一座高達(dá)山腰的竹樓佇立在一片淡黃色的屋頂之中，鐵馬叮咚之聲隱隱傳來，河谷山林竟是倍顯幽深。
“美也！仙境一般！”卓昭一聲驚嘆，掀開車簾便跳了下去。
“這是倉谷溪，天成地?zé)?，冬暖夏涼?！眳尾豁f也跟著下了車。
“倉谷溪？好怪的名字！”
“春秋時(shí)，這道河谷曾經(jīng)是晉國趙氏的秘密谷倉。趙人立國，擴(kuò)建了巨橋老倉，儲糧數(shù)十萬斛，這里的谷倉也并入了巨橋。谷倉沒了，名字卻留了下來?！?
“這等老古董，偏你最清楚！”
呂不韋遙遙一指遠(yuǎn)處竹樓屋頂：“那里便是新居，比天卓莊如何？”
“一般妙極！”卓昭一句贊嘆卻又猛然皺眉，“你，想要我在這里隱居么？”
“隱居？沒想過?！眳尾豁f悠然一笑，“昭妹有隱居之志？”
“深山住久了，膩也！”卓昭連連搖頭，“我只想游歷世面，不想隱居?！?
“好！”呂不韋哈哈大笑，“昭妹但有此心，世面有得見！”
“怪也！不想隱居，何須將莊園建在這等隱辟之地？”
呂不韋淡淡一笑：“不與其事，不知其心?？傆心忝靼讜r(shí)日，不用急也?！?
“只要你不賣了我，我便不急?！弊空衙髅牡匾恍Γ忝腿槐ё×藚尾豁f。
“莫鬧莫鬧?！眳尾豁f急忙剝開卓昭雙手，“越執(zhí)事車在后邊。”
“老夫子！”卓昭嬌嗔地撒手撇嘴，“沒勁道?！?
“真小孩子家，莫怪大父說……”呂不韋突然打住，尷尬地笑了。
“爺爺說我壞話！信上寫甚？快說快說！”卓昭的小拳頭雨點(diǎn)般砸在了呂不韋胸口。
“真鬧也！”呂不韋大袖攬住了卓昭的一雙小拳頭，低聲訓(xùn)斥道，“爺爺說你孩子氣太重，要我好生管教，知道么！”
“呸呸呸！”卓昭抽出雙手咯咯笑道，“你管教？將我教成女夫子么！”
“你還真得孔夫子來教教?！眳尾豁f板著臉，“知道夫子如何說女子么？”
“你定然知道了，說來我聽。”卓昭頑皮地笑著。
呂不韋拉長聲調(diào)吟誦道：“惟女子難養(yǎng)也，近之，則不遜，遠(yuǎn)之，則生怨?！币髡b罷不禁一笑，“如何？象你這個小女子么？”
“呸呸呸！”卓昭滿臉張紅，“真當(dāng)我不知道也，孔夫子說得是‘惟女子與小人難養(yǎng)也’。自家迂腐板正得象具僵尸，還怨女子，老壞蟲一個！你便去了小人二字，也沒甚個好！男女相好，發(fā)乎情，生乎心，相悅相戲，能有個‘遜’了？要得遜，除非他是個老閹宦！我偏不遜，氣死老夫子也！”一雙明亮的大眼溢滿淚水，一串話卻響當(dāng)當(dāng)炒暴豆一般。
呂不韋大是難堪，說聲慚愧，便是深深一躬：“大哥哥說錯了，向小妹賠罪也。其實(shí)，我也厭煩孔老夫子，只是鬼迷心竅，便想到了那句話而已。”
卓昭噗地笑了，飛身過來啪地親了呂不韋一口，“老夫子，偏不遜！”
無可奈何又哭笑不得的呂不韋，臉上雖是滿不在乎的微笑，心下卻已經(jīng)煩亂不堪，勉力一笑道：“今日風(fēng)大，莊園也沒齊整，喬遷之日一并看，如何？”
“隨你?！弊空芽┛┬Φ?，“山莊都一個樣，我只看人看心?！?
呂不韋立即轉(zhuǎn)身吩咐跟上來的越劍無：“越執(zhí)事，將馭馬卸下，我與昭妹騎馬回程。你在莊里換馬回來便是。”越劍無答應(yīng)一聲，卸下兩匹紅色胡馬備好鞍轡，便大步向莊園去了。呂不韋將一根馬韁交給卓昭，兩人便飛身上馬馳去。
將近谷口，卻聞遙遙嘶鳴馬蹄急驟！呂不韋心下一驚，喊一聲跟我來，便一馬飛上了左岸邊山頭。立馬向山下谷口觀望，呂不韋不禁皺起了眉頭——蒼黃見綠的草地上，一匹黑亮的駿馬在狂奔嘶鳴！馬上騎士光著身子狂暴地?fù)]舞著馬鞭，連綿不斷地吼叫聲回蕩在河谷，竟是撕心裂肺般凄慘。突然之間，駿馬如閃電般飛進(jìn)胡楊林又閃電般飛出，竟頹然滾倒在了蒼黃的草地！騎士的黑色馬鞭如雨點(diǎn)般抽打在駿馬身上，凄慘的吼叫聲聲入耳：“起來！起來！我要死了！死了！你也得死！你也得死！”
“誰？他要死？”卓昭身子猛然一抖。
“成何體統(tǒng)！”呂不韋面色鐵青。
“你認(rèn)識此人？”
“日后你也會認(rèn)識。”
“瘋子一個！我才不想認(rèn)識他?！弊空芽┛┬α恕?
呂不韋默默眺望谷中，猛然回身打了個長長的呼哨。片刻之間，越劍無便飛馬趕到，呂不韋低聲吩咐道：“輕車快馬，立即將他送回邯鄲靜臥。我隨后便到?！痹絼o嗨地一聲，便飛馬下山去了。呂不韋轉(zhuǎn)身道：“昭妹，我們從這邊出山?！闭f罷上馬，便從另一面山坡飛了下去。
午后時(shí)分回到邯鄲，呂不韋將卓昭送到云廬，立即輕車來見毛公。兩人說得片刻，便同乘緇車到了嬴異人府邸。進(jìn)得正廳，便有濃郁的草藥氣息彌漫過來，喚來老醫(yī)者一問，回說公子服藥方罷，正在臥榻養(yǎng)息。毛公嘿嘿一笑，也不多問，拉著呂不韋便進(jìn)了第三進(jìn)。
寢室拉著落地的帷紗，雖然幽暗，卻是顯而易見的豪華。毛公踩在外廊厚厚的紅地氈上沒有一點(diǎn)兒聲息，竟覺得有些眩暈，不禁便嘟噥一句：“鋪排得宮殿一般，能不生事？多此一舉也！”呂不韋一扯低聲道：“先要他熟悉了貴胄奢華才好，曉得？”毛公嘿嘿一笑：“飽暖思淫欲，只怕你不得安生了。”說著話已經(jīng)進(jìn)了中門，當(dāng)年那個干瘦黝黑如今已經(jīng)肥肥白白的老侍女正板著臉肅立在虛掩的門外，乍見一個衣杉邋遢雪白須發(fā)散亂虬結(jié)的老翁顛著閃著撞來，連忙橫在門前便是一聲低喝：“你是何人？退下！”毛公正在嘿嘿打量這個滿身錦繡發(fā)髻齊整的肥白女子，呂不韋已經(jīng)大步趕了上來：“少使大姐，此乃名士毛公，公子老師，今日識得便了?！比谌谛σ赓亢鰪浡死鲜膛姆拾啄樚牛骸鞍眩∥疫@少使還沒得咸陽正名，先生倒是上口了。見過毛公，見過呂公。公子正在臥榻，尚未安枕，兩公請。”回身輕輕推開中門，便將兩人讓了進(jìn)去。
中門之內(nèi)橫著一道黑色大屏，繞過大屏便是帷幕低垂的寢室。一架碩大的燎爐燃著紅亮的木炭，整個寢室熱烘烘暖春一般。毛公大袖一抹額頭正要嚷嚷，呂不韋卻指了指帳榻，毛公便笑嘻嘻地到了榻前。
“又來擾我好夢！滾開！”榻帳里一聲嘶啞的吼叫。
“嘿嘿，夢見仙子乎？無鹽女乎？”
“該死！”紗帳猛然撩開，一人赤身裸體須發(fā)散亂大汗淋漓臉色血紅的跳了出來，兩眼一瞪，“噫！”地一聲，便軟軟地倒在了地上。
呂不韋正要搶步上前，毛公卻嘻嘻擺手：“莫急莫急，看老夫治他?！闭f罷一蹲身，掄圓胳膊對著倒地人便是啪啪兩個響亮的耳光，“教你做夢！你是誰！”倒地人猛然彈坐起身，搖搖頭粗長地喘息了一聲，仿佛溺入深水剛剛浮起一般：“我，我是，嬴異人呵。你……”毛公冷森森道：“老夫是誰？你自說了?！辟惾四救欢⒅蹋p手猛然捂住眼睛嚎啕大哭起來：“老師啊，悶死我也！異人不肖！不肖……”
呂不韋走過來笑道：“大丈夫哭個甚？來，別冒了風(fēng)寒?！闭f罷蹲身抱起嬴異人放入帳榻，又為他蓋上了大被，“靜靜神，有話慢慢說，天下哪有個過不了的門檻？”
“呂公，異人有愧于你。我，恨我自己！”嬴異人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“小子蠢也！”毛公罵一句又嘿嘿笑了，“不就個彈箏女子么，值得如此瘋癲？你小子給我聽好了：呂公業(yè)已找到了那個寶貝兒，果然是箏琴樂舞樣樣精通，人更是仙子一般。你但如常，老夫與呂公便為你主婚，成全你小子如何？”
“呂公！果真如此么？”嬴異人驟然翻身坐了起來。
“公子大事，豈有戲？”呂不韋正色點(diǎn)頭。
“公之恩德，沒齒不忘！”嬴異人翻身撲地，頭竟叩得厚厚的地氈也咚咚響。
“好出息也！”毛公不禁嘎嘎大笑，“幽王、夫差在前，不意又見來者！呂公呵，老夫勸你收手便了，莫得白費(fèi)心機(jī)也！”
“老師差矣！”嬴異人霍然爬起身子，目光炯炯地盯住毛公指斥一句，慷慨激昂仿佛換了個人一般，“縱是一國之君，愛心何錯之有！情欲何罪之有！幽王夫差之誤，原不在鐘情可心女子，而在猜忌良臣，處政荒誕！但能倚重良臣，同心謀國，何能有失政亡國之禍？老師天下名士，卻與儒家一般，將亡國失政之罪責(zé)歸于君王癡情之心，豈非大謬也！”
“……”放蕩不拘形跡的毛公一時(shí)竟瞪起老眼無話可說，愣怔片刻終是笑了，“嘿嘿，小子行也，堂里倒是沒亂。你便說，你小子能做到癡于情而明于國？”
“能！”
“嘿嘿，老夫只怕是未必。”
“蒼天在上，嬴異人但溺情亂國，死于萬箭穿心！”
“指天發(fā)誓，也好！嘿嘿，小子靈醒，只怕呂公那寶貝兒到不了手也?！?
一直不動聲色的呂不韋突然哈哈大笑，一拱手道：“公子神志清明，可喜可賀！三日之后，我遷新居，保公子解得心結(jié)便是?！?
“若得如此，惟公是從?！辟惾嗣C然一個長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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