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保定,商隊(duì)進(jìn)入山西地界。
越往西走,景象越是觸目驚心。
官道兩旁,不時可見廢棄的村莊,斷壁殘?jiān)g荒草叢生。
偶爾遇到行人,也都是面黃肌瘦、衣衫襤褸,眼神麻木得像一潭死水。
這日行至忻州地界,天色突變,烏云壓頂。
孟樊超看了看天象:“公子,要下大雨了,得找個地方避一避?!?
前方不遠(yuǎn)處有個破敗的土地廟,商隊(duì)急忙趕去。廟里已有了幾個避雨的人,都是附近村民,見到商隊(duì)進(jìn)來,紛紛讓出地方。
“多謝各位?!敝旌捅诠笆?。
一個老漢打量他們:“看幾位是從東邊來的?做啥營生?”
“販些茶葉絲綢去西北?!敝旌捅诖鸬米匀唬骸袄险?,這附近怎么這么多荒村?”
老漢嘆口氣:“活不下去,都跑了唄。這幾年賦稅一年比一年重,地里收成又不好,不跑等著餓死?”
“朝廷不是有賑濟(jì)嗎?”
“賑濟(jì)?”旁邊一個中年漢子冷笑:“那都是當(dāng)官的自己吃了!去年俺們村餓死十幾口人,去縣衙求賑濟(jì),你猜縣太爺怎么說?他說‘朝廷也有難處,你們要體諒’!體諒他娘!他頓頓大魚大肉,讓俺們體諒?”
沈小小忍不住問:“那你們沒去府城告狀?”
“告了,有什么用?”老漢搖頭。
“府城的官跟縣里的是一伙的!去了還得挨板子!前村張秀才不服,去太原府告狀,結(jié)果半路上就被截回來,打斷了腿,現(xiàn)在還在炕上躺著呢!”
雨越下越大,雷聲隆隆。
廟外,一個瘦小的身影在雨中蹣跚而行,看樣子是想進(jìn)廟避雨。
“是個孩子?!鄙蛐⌒⊙奂猓鹕硪ソ?。
那孩子約莫七八歲,渾身濕透,懷里緊緊抱著個破包袱。
進(jìn)了廟,他怯生生地縮在角落,不敢看人。
沈小小拿了塊干餅遞過去:“吃吧?!?
孩子猶豫了一下,接過餅子狼吞虎咽起來。
吃完了,他才小聲說:“謝謝夫人。”
“你怎么一個人在路上?爹娘呢?”沈小小柔聲問。
孩子眼圈一紅:“爹…爹被官差抓走了,娘病了,沒錢抓藥,讓我去舅舅家借…可舅舅家也搬走了,我不知道去哪…”
廟內(nèi)一片寂靜,只有雨聲嘩嘩。
朱和壁走到孩子面前,蹲下身:“你爹為什么被抓?”
“繳不起稅…”孩子抽泣著,“去年大旱,地里沒收成,爹去求縣太爺寬限些日子,縣太爺不答應(yīng),還讓人打爹…爹氣不過,說了幾句氣話,就被抓走了…”
“哪個縣?”
“嶧縣…”
朱和壁轉(zhuǎn)頭看向孟樊超。孟樊超會意,低聲說:“山西布政使司下轄的縣,知縣叫王有財,是…是戶部侍郎王振海的族侄?!?
戶部侍郎,掌管天下錢糧,他的族侄在地方上橫征暴斂。
朱和壁閉上眼睛,胸中怒火翻騰。
他終于明白,為什么薛明遠(yuǎn)能肆無忌憚——這根本不是個例,而是從上到下一張巨大的網(wǎng)!
地方官貪,京官護(hù),錦衣衛(wèi)、暗衛(wèi)要么被收買,要么裝聾作啞!
“公子,”孟樊超低聲道,“咱們該走了。”
雨稍小些,商隊(duì)繼續(xù)上路。
臨行前,朱和壁給了那孩子一些碎銀:“去找你娘,給她治病。這些錢夠你們用一陣子?!?
孩子跪地磕頭,哭得說不出話。
馬車駛離土地廟,沈小小回頭望去,見那小小的身影還跪在雨中,心中一陣酸楚。
“夫君,這大明…真的還是我們認(rèn)識的那個大明嗎?”
朱和壁沒有回答,他心痛如絞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