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瓦爾恩?梅勒坦站在夜色中,身披銀藍色戰(zhàn)袍,披風隨風獵獵作響。他的眼睛是深藍色的,如同夜海中的一對燈塔――沉穩(wěn),卻警覺。他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芬努巴爾,那位昔日被譽為『最接近完美的君王』的男子,正坐在那張孤獨的長椅上,煙霧繚繞間,臉龐輪廓朦朧不清,正緩緩從現(xiàn)實中抽離,退入某種遠古記憶的幽暗之中。
良久,他才低聲開口,聲音里帶著幾分遲疑,卻難掩關切與憂慮。
“你看起來……心事重重?!?
芬努巴爾沒有立刻回答,他只是目光如釘,穿透夜色,凝視著遠方天際那一道尚未褪色的星辰軌跡。那道光既像是古老的預兆,又像是某種已然結束的未來在天際上回望。他緩緩吸了一口煙,然后吐出一團淡藍的煙霧,聲音低沉如風拂過斷碑。
“你有沒有過……一種感覺?那是你親手建起的一切,卻終將由你親手拆毀?!?
這句話如一顆冰冷的石子投進夜色的湖面,泛起層層漣漪。
伊瓦爾恩微微一怔,他從未聽芬努巴爾這樣說過話。那種語氣,像卸下王冠的凡人,不再是統(tǒng)御萬民的君主,而只是一個疲倦而孤獨的父親,獨坐星空下,聆聽時間的沙漏緩緩傾倒。
“我從小接受訓練,被教導要成為一座橋,一座穩(wěn)固的橋,承載過去與未來?!狈遗蜖柪^續(xù)說,聲音漸漸低沉,“但沒人告訴我……這座橋終有一天,也會崩塌,也會碎裂在自己建起的基礎上?!?
他轉過頭來看著伊瓦爾恩,那雙眼中有疲憊、困惑,甚至微不可察的痛,卻仍然銳利得能穿透心靈。
“你知道嗎,在奧蘇安,最早察覺精靈衰退的,并不是敵人?!彼恼Z氣緩慢,卻每一字都像被錘子錘出火星,“是我們自己,是我們,在祭典與慶典中,在歌舞與盛宴里,在輝煌的城邦之間,悄然嗅到了腐朽的氣味?!?
伊瓦爾恩默默點頭,他當然知道。他也曾在那些宏偉宮殿的臺階上,聽見石材縫隙中傳來隱隱的顫聲;在華服輕擺之間,捕捉到一縷宛若死氣的沉寂。
“那你為何還繼續(xù)?”他低聲問道。
芬努巴爾露出一抹苦笑,嘴角的弧度像一把沉入水底的弓,緊繃又無力。
“因為責任。”
他頓了頓,深吸一口夜色的冷風,然后緩緩道。
“有時我在想,也許王的意義,從來不是引領勝利。而是在一切都開始崩塌時,仍然站在那里,仍然不逃不躲,用盡最后的意志去承擔那份無力?!?
他說這話時的神情極為平靜,仿佛這不是一種痛苦的覺悟,而是一項早已簽署的契約。
伊瓦爾恩沉默了,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一直敬仰的芬努巴爾,其實并非無所不能,也并非毫無畏懼。芬努巴爾和他一樣,也會迷失,也會恐懼,也會在深夜里一遍遍重復某個無法訴說的夢魘。
只是他必須隱藏。
他不能有裂痕,不能有軟弱,因為眾人依賴著那副被神話化的背影前行。
伊瓦爾恩望著芬努巴爾,忽而低聲。
“如果代價是詛咒……我也會為之而戰(zhàn)?!?
那語氣如石,重重落地,不再是追隨者的宣誓,而是同道者的承諾。
風變得更冷,吹動瀉湖掀起一層層銀色波光。遠處,鳥兒低鳴,在空中劃出一道憂傷的弧線,如同某種將被遺忘的詩句,在黑夜中輕輕飄落。
兩人并肩站著,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像,目光越過萬物,望向星空。那里不再只是命運的投影,而是一道道穿越時空的審判之光。
“也許我們都不會在未來被銘記……也許我們的名字終將消失于編年史的縫隙之中。但如果此刻我們還在抵抗,還能站立,還能守護哪怕一寸信念……那就已經(jīng)足夠了?!?
芬努巴爾的聲音極輕,卻勝過雷鳴,像一枚烙印,深深刻在夜的深處,也刻在他們自己的靈魂之中。
伊瓦爾恩默默點頭,沒有再說什么。他不需要多,這一刻的沉默,本身就是最深的承諾與理解。
當芬努巴爾推開那扇古老的沉木門時,屋內(nèi)的燈火映照出每一個人凝重的神情。這是議事廳,亦是決斷的殿堂,空氣中有火焰未燃盡的氣息,沉重、緊繃,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壓迫。
伊塔里斯、奧蕾莉安、阿瑟莉絲、凱莉絲、埃拉爾德西,此外,還有數(shù)位來自各家族的高階軍官與子弟,他們是值得信賴之人,是芬努巴爾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,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。
唯獨托哈倫?安格瑞爾不在場。
那場議會之后,他與芬努巴爾因政見不合爆發(fā)激烈爭執(zhí),辭如利箭,幾乎刺穿彼此多年的情誼。但最終,他還是被芬努巴爾說服。只是此刻,他不在這里,他已經(jīng)回到安格瑞爾,執(zhí)行與接下來戰(zhàn)局走向息息相關的關鍵部署。
芬努巴爾站定,目光從每一位在場者臉上緩緩掠過。他們或憂慮、或困惑、或滿懷期待。但無一例外,每一雙眼睛都正看向他,等待他的聲音,等待那個將打破舊制、重塑未來的指令。
他緩緩吸氣,如同要將整個夜的靜默吞入心肺,然后開口,聲音低而沉,卻回響在整個廳中,宛如鐘鳴。
“有一種聲音,比所有旋律還要尖銳,它在呼喚我?!?
他停頓了一下,他要讓這句話滲入每個人的骨髓。
“它不是來自耳朵,而是在靈魂的褶皺深處回響。那聲音古老得像從世界誕生之初便已存在,又年輕得如同今夜星辰方才低語。它不是神明的旨意,也不是魔法的警示,它更像是……命運,在低聲提示!”
他微微抬頭,試圖望穿廳頂,看見天幕背后的那道真理之光。
“我曾以為,我是為鳳凰王之位而生。我接受教育,習劍練政,承載起整個民族的希望與未來。我以為,那座王座是我命中注定的終點,是我榮耀的歸宿?!?
他停頓,眼神中沒有自豪,只有一種無法掩飾的疲憊與釋然。
“可現(xiàn)在,那象征榮耀的王座,在我眼中已無光。它不過是一塊嵌滿獻祭與沉默的巖石,而我――不再愿意成為那塊巖石上的最后一滴血?!?
眾人未語,空氣凝固,連火光都靜止了一瞬。
“是達克烏斯令我動搖嗎?是眾神的低語動搖了我嗎?”他自問,又自答,“不!不只是他們。我看到了未來,一個被掩蓋的深淵正在徐徐裂開。那并非先知們所預的勝利與復興,而是一場真正的重構,是舊世界的終章,是一個文明蛻變前的斷裂與哀鳴?!?
他的聲音越來越堅定,語調(diào)中帶著一種近乎不可阻擋的力量。
“我們曾自詡正統(tǒng),曾將血脈與榮耀高舉為天命的憑證,但我們錯了?!赫y(tǒng)』不過是時間沉積出的惰性,而『純潔』只不過是將恐懼粉飾成理想的囚籠?!?
他目光一掃,直視眾人。
“我曾懷疑自己是否在背叛,背叛千年的榮耀、祖先的理想。但現(xiàn)在我明白,那不是背叛,那是清算!是喚醒!”
芬努巴爾邁前一步,他的聲音低緩卻有如雷霆。
“洛瑟恩的大門將開啟!杜魯奇,將進入這座曾拒他們于門外的城市!
他們不是我們的異類。
他們,是我們血脈中被遺忘的另一半。我們不能再為先祖的仇恨贖罪至永恒,也不能再將理想化作枷鎖,壓在后人肩頭,代代不得自由?!?
他的眼神在伊塔里斯與奧蕾莉安之間游移,像是在尋找一線共鳴,也像是在告別某種舊有的契約。
“若我的名字終將被銘刻在『叛徒』的碑文上,那也無妨!”他說這句話時,聲音幾乎帶著一絲溫柔與悲憫。
“我聽見那聲音了,它在呼喚,不是向死而生的悲鳴,而是一個新世界在黑暗中蛻變的第一聲啼哭?!?
他站得筆直,如同一面旌旗,在風中靜默高揚。
“而我,將回應它!”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