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《費加羅報》那間鋪著深紅地毯的豪華主編辦公室,就收到了來自萊昂納爾的信箋。
主編阿爾芒?德?拉莫特坐在寬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后,用一把精致的剪刀裁開了封口。
他等待來自這個年輕人的信已經(jīng)快兩個月了。
《費加羅報》中「文學(xué)副刊」的編輯寫了兩封誠摯的約稿信,不僅沒有得到熱情的回應(yīng),反而看到了他的兩篇新作被分別登在了《現(xiàn)代生活》與《小巴黎人報》上。
這是《費加羅報》從未有過的恥辱。
法國的作家,哪個不以能在《費加羅報》上刊登自己的作品為榮?
萊昂納爾不僅沒有珍惜這個機會,反而去迎合《小巴黎人報》那些庸俗的市民,實在是不智之極。
儒勒?克拉雷蒂的一紙批評,就讓這個狂妄的年輕人奉上了他“寶貴”的筆墨。
阿爾芒已經(jīng)能想到這封信里,萊昂納爾會怎樣謙卑地向他道歉,并希望能讓《費加羅報》高抬貴手。
儒勒?克拉雷蒂雖然主攻音樂和戲劇,但是他的筆鋒之犀利,往往能決定一場音樂會、一出戲劇的生死。
讓他來制裁萊昂納爾這種初出茅廬的年輕人,實在有些大材小用了。
阿爾芒漫不經(jīng)心地抽出信紙,閱讀起來。
他先看到了那句“我必須向您道謝,因為您無意之間,替我把這部小說最動人的鑰匙交到了讀者手中”,露出了微笑。
這個年輕人,還是挺懂禮貌的嘛!
但是很快,“怪胎的啼哭比圣嬰的啼哭更能震撼我們的良知”,就讓他的臉色變了。
隨著閱讀的深入,阿爾芒?拉莫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,但等到看完整封信,他竟然喊了一聲:“好!”
隨即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失了,自己怎么能為“敵人”叫好呢?――所幸這里沒有其他人。
但他忍不住拿起信又看了一遍,隨后嘆了口氣,搖動桌上的鈴鐺,叫來了助理:“把儒勒?克拉雷蒂先生請來辦公室?!?
等助理走后,拉莫特主編揉了揉發(fā)脹的太陽穴,試圖保持冷靜。
哪怕他不喜歡、甚至厭惡萊昂納爾,也不得不承認(rèn),這封信寫得……太漂亮了。
不僅是因為其邏輯嚴(yán)密、層層遞進,更因為萊昂納爾采用了一種過去法國文壇論戰(zhàn)從未有過的方式進行辯駁。
他竟然從認(rèn)同對方攻擊他所使用的“怪胎秀”這個詞入手,巧妙地升華了概念,將其轉(zhuǎn)化為對人性復(fù)雜性和歷史荒誕性的深刻探討。
這就好像一場決斗,本來說好了同時背對背、走十步、回頭、開槍,結(jié)果等《費加羅報》回頭的時候,發(fā)現(xiàn)萊昂納爾站在自己的身后。
信中不僅引經(jīng)據(jù)典,文采斐然,而且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雄辯力量和對弱勢者的悲憫,將克拉雷蒂對小說本身的質(zhì)疑,引申為他對弱者的蔑視。
這甚至不是最致命的――最致命的是萊昂納爾竟然還展現(xiàn)了一種如同成年人容忍頑皮孩子哭鬧的寬容,仿佛和克拉雷蒂相比,他才是那個長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