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契訶夫安頓在每晚5法郎的「西班牙旅館」后,萊昂納爾才回到家中,此時已經(jīng)快凌晨2點鐘了。
佩蒂早已經(jīng)睡下,艾麗絲則還在客廳等著他。
見到他回來,艾麗絲關(guān)心地詢問:“那個小伙子是怎么回事?”
萊昂納爾疲憊地揉了揉自己的臉:“一個熱情過了頭、滿心都是幻想的俄國年輕人,從莫斯科跑來見我,已經(jīng)2天沒有吃上像樣的東西了?!?
艾麗絲還是有些擔(dān)心:“他怎么找到這里的?”
萊昂納爾攤了攤手:“他應(yīng)該是去了《小巴黎人報》,用了點小伎倆……在那里我的地址不是什么秘密?!?
艾麗絲犯了愁:“你要怎么安排他呢?”
一說起這個萊昂納爾的太陽穴就疼,一擺手:“先讓他在「西班牙旅館」住著吧。先睡覺吧,剩下的事明天再說?!?
萊昂納爾雖然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,但因為在十九世紀這是常態(tài),所以也并沒有讓他特別意外――唯一意外的是來的人是剛剛中學(xué)畢業(yè)的契訶夫。
這時候歐洲文壇,成名作家身邊簇擁著狂熱的崇拜者、虔誠的追隨者,乃至古怪的“寄生者”,不僅是一種常態(tài),甚至是一種義務(wù)。
這并非簡單的虛榮,而是文學(xué)聲望帶來的副產(chǎn)品。
年輕的靈魂渴望指引,失意者尋求慰藉,投機者則覬覦人脈。
作家們,尤其是那些以關(guān)注社會和人性為己任者,往往難以粗暴地驅(qū)趕這些身影。
對找上門的擁躉熱情款待、答疑解惑、指點迷津,都是成名作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
文壇的恩義與怨懟,許多便是在這種亦師亦友、亦主亦客的復(fù)雜關(guān)系中悄然結(jié)下。
巴爾扎克躲債時便常逃至好友梅里美家中,用奶酪搗碎沙丁魚抹面包充饑,吃飽倒頭便睡;
醒來就大罵梅里美耽誤了他的“宏圖大業(yè)”,罵完憤然離去;過些日子又狼狽而來……
如此循環(huán)往復(fù)了好幾年,而梅里美始終包容,兩人的友誼也始終未變。
還有像大仲馬歡歌達旦、終年不休的「基督山伯爵城堡」,以及左拉隨時歡迎朋友到來的「梅塘別墅」,都是這種文壇風(fēng)氣的產(chǎn)物。
當(dāng)然,萊昂納爾不會真的收留契訶夫做他的門客,但是要如何不傷對方的心還將他送回莫斯科,就是一門學(xué)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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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早上九點,在拉菲特街64號彌漫著咖啡香的客廳里,年輕的俄羅斯人經(jīng)過一夜的休息,神采奕奕;又在旅店里刮掉了拉渣的胡子,顯露出頗為英俊的相貌。
契訶夫激動地闡述著他的文學(xué)抱負――
他要像萊昂納爾揭露法蘭西社會的弊端那樣,以筆為刀,揭露俄羅斯的痼疾――農(nóng)奴制的殘暴、官僚的腐敗、小市民的麻木!
他要喚醒整個民族!
說到動情處,契訶夫揮舞著雙手:“索雷爾先生,《老衛(wèi)兵》里對麻木的諷刺,《于勒叔叔》里對金錢扭曲親情的刻畫,在俄羅斯隨處可見!
我要做俄羅斯的‘良心’,像您一樣!”
萊昂納爾耐心地聽著,眉頭卻微微蹙起。
契訶夫的熱情是真摯的,但他沉浸在對“民族靈魂”的宏大敘事里,雙腳仿佛懸浮在云端,對現(xiàn)實的重量一無所知。
他看到的“俄羅斯病”更像是從書本和憤懣中抽象出來的概念,而非從生活的泥濘里親手挖掘出的根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