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蒂說的不錯,八月的巴黎像一口密不透風(fēng)的巨大蒸籠,熱得發(fā)狂。
太陽剛爬上東邊的屋頂,瀝青路面就開始融化,馬車駛過會留下深深的轍痕,混著馬糞散發(fā)出令人窒息的惡臭。
塞納河不過清澈了兩個多月,如今的水位降到了一年中的最低,裸露的河床泛著青黑色,腐爛的水草與垃圾在烈日下發(fā)酵,臭氣順著風(fēng)勢彌漫到整個城市。
萊昂納爾推開窗戶想透透氣,卻被一股濃烈的氨氣嗆得連連咳嗽――
街對面的馬廄清理不及時,厚厚的馬糞已經(jīng)堆到了人行道上,綠頭蒼蠅嗡嗡作響地盤旋在上方。
“這鬼天氣?!卑惤z端來一盆涼水,用毛巾擦拭著佩蒂的額頭,小姑娘的臉頰已經(jīng)長滿了痱子。
報紙上再次充斥著關(guān)于“巴黎之臭”的報道。
《費加羅報》刊登了醫(yī)生們的聯(lián)名信,警告“高溫與污穢可能引發(fā)霍亂”,建議市民“避免在日落前外出”。
巴黎幾乎所有的沙龍、舞會和戲劇都停辦了,能離開的人都離開了――今年他們晚走了幾天,還是因為那場驅(qū)魔儀式。
藝術(shù)家們一方面要避暑,另一方面酷熱的天氣也讓他們飽受梅毒癥狀的困擾。
「福樓拜家的星期天」,剛進入八月就沒了消息。
居斯塔夫?福樓拜回到了魯昂附近的康特勒小鎮(zhèn),躲在在克羅瓦塞別墅,與自己的頑疾作斗爭。
他的情況尤其糟糕。
莫泊桑去魯昂探望他時,這位大作家正躺在鄉(xiāng)間別墅的陰涼處,腿上蓋著浸了藥水的布巾。
他憤憤不平:“那些該死的膿皰,在巴黎根本沒法好好寫作?!?
他的書桌上散落著《布瓦爾與佩庫歇》的手稿,字跡因顫抖而顯得潦草。
但他的這個學(xué)生,此時下體也布滿腫塊,兩條腿和整個屁股都因為涂碘化汞而變成了藍色。
福樓拜建議:“居伊,試試水蛭和灌腸吧,我覺得頗有效果……如果不行,再試試放血……”
……
左拉也離開了巴黎,帶著家人去了馬賽。
他在給萊昂納爾的信中描述:
這里的海風(fēng)至少是干凈的,不像巴黎,連呼吸都覺得在吞咽腐肉。
他還提到,自然主義文學(xué)小組的年輕成員們大多去了諾曼底或布列塔尼。
只有于斯曼那個怪人,寧愿悶在巴黎研究中世紀(jì)的手稿。
「星期四晚餐會」和「梅塘夜會」自然也就告一段落。
沒有了這些人,「沙爾龐捷的星期二」當(dāng)然辦不成了。
巴黎1879年的社交旺季劃上了句號,再次開啟就要等到?jīng)鏊那锛玖恕?
窗外傳來馬車夫的咒罵聲,大概是車輪又陷進了融化的瀝青里。
萊昂納爾拿起羽毛筆,開始給兩位邀請者回信――無論去哪里,離開這個臭氣熏天的巴黎都是當(dāng)務(wù)之急。
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灰蒙蒙、被熱浪扭曲的巴黎天際線上。
去羅昂伯爵的城堡?意味著無盡的應(yīng)酬、虛偽的奉承,以及可能卷入更深的政壇漩渦。
隨羅斯柴爾德夫人去意大利的別墅?那曖昧的暗示只會讓他們的關(guān)系變得更加復(fù)雜。
一個更清晰、也更迫切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:回家,回阿爾卑斯山腳下的蒙鐵爾小鎮(zhèn)。
那里有涼爽的山風(fēng),有清澈的溪流,有熟悉的鄉(xiāng)音,更有他許久未見的家人――他那因被騙而愁云慘淡的父母,還有深陷情傷姐姐伊凡娜。
騙子雖然遭受了遠超想象的懲罰,但他給受害者留下的創(chuàng)傷一時半會還不能撫平。
萊昂納爾不可能永遠躲著自己的家人,現(xiàn)在回去時機剛好。
打定主意,他立刻開始籌劃。
首先是如何安置艾麗絲和佩蒂,艾麗絲身份敏感,佩蒂不適合長途跋涉,都不能同去。
但把她們留在這悶熱的公寓既受罪,也不安全。
他想到了愛彌兒?左拉。
左拉夫婦已去了馬賽避暑,但他的梅塘別墅應(yīng)當(dāng)還有廚娘和仆人留守。
那里地處郊區(qū),環(huán)境清幽,遠比巴黎市區(qū)舒適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