萊昂納爾抿了一口白蘭地,開始勾勒他心中的場景:“想象一下,1789年初夏,巴士底獄被攻占前夜。
巴黎街頭謠四起,人心惶惶,但表面上,生活仍在繼續(xù)。我們的故事,就從一家普通的咖啡館開始。
幕布拉開,不是囚車和《馬賽曲》,而是咖啡館最熱鬧的傍晚時分,坐滿了形形色色的顧客?!?
“只剩下頭銜的小貴族在談?wù)撟罱涎莸男赂鑴。粚W(xué)生在高聲議論時事;閑人們則在議論最荒誕不經(jīng)的謠……
角落還坐著兩個秘密警察,他們穿著便裝,低聲談著話,不時環(huán)視一下周圍的其他人……”
“這家咖啡館的老板皮埃爾,是個精明的諾曼底人,來巴黎討生活多年,只想安穩(wěn)經(jīng)營他的小店。
他一邊擺弄著咖啡杯,一邊和熟識的送奶工抱怨面粉又漲價了,抱怨市政衛(wèi)生糟糕……
當(dāng)然也抱怨那些在店里高談闊論,卻只點一杯咖啡坐一整天的窮酸文人……”
萊昂納爾的描述非常簡潔,幾乎沒有多余的描寫。
他只是通過老板皮埃爾與送奶工、老主顧之間幾句簡單的對話,就生動地呈現(xiàn)了舊王朝末期巴黎市民的日常生活。
“然后,??蛡冴懤m(xù)登場。一位是沒落貴族德?圣西爾子爵,他穿著過時的絲綢外套,舉止優(yōu)雅。
接著進(jìn)來的是小商人勒費弗爾,他憂心忡忡,和同伴低聲討論著最近的政局動蕩會不會影響他的布料生意……”
莫泊桑聽著,臉上的亢奮漸漸被震驚所取代。
他原本設(shè)想的戲劇性開場,要充滿了沖突和矛盾,這樣才能吸引觀眾;
而萊昂納爾卻通過日常對話和人物性格的碰撞,將暴風(fēng)雨來臨前的壓抑感層層疊加。
這種寫法無疑更內(nèi)斂,卻也更耐人尋味。
等到萊昂納爾把幾句著名的臺詞甩出來以后,莫泊桑就更沉默了――
“要抖威風(fēng),跟英國佬干去,英國佬厲害!英國佬搶走了加拿大,閣下吃著稅金,可沒見您去沖鋒打仗!”
“咱們法蘭西有的是金山銀山,永遠(yuǎn)花不完!”
“子爵,我看哪,法蘭西要完!”
“我,我愛法蘭西,怕它完了!”
“他說‘法蘭西要完’,就是跟羅伯斯庇爾一黨!”
“貴族當(dāng)法奸,罪加一等!鎖上他!”
……
莫泊桑怔怔地看著萊昂納爾,眼神中交織著欽佩、恍然大悟,以及難以掩飾的沮喪。
他原本以為自己搜集了大量史料,構(gòu)思了極具沖擊力的場景,已經(jīng)觸摸到了這部戲的靈魂。
但萊昂納爾寥寥數(shù)語,卻以樸素的方式展現(xiàn)了更為宏大的故事格局。
這種透過平凡日常折射歷史的方法,讓他感到自己之前的想法顯得那么急躁和膚淺。
莫泊桑的語氣有些消沉:“上帝啊,萊昂,你……你總是能看到更深處的東西。
我……我像個撿了漂亮貝殼就沾沾自喜的孩子,卻不知道你早已經(jīng)找到了大寶藏!”
萊昂納爾走到他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,鼓勵道:“不,居伊,別這么說。你的構(gòu)思其實很有張力,這非常重要。
我提供的只是一個框架,一個視角。而這出戲的血肉――那些鮮活的細(xì)節(jié)、符合時代特征的對白、每個人物的命運
――都需要你來用扎實的資料進(jìn)行填充。你的觀察力敏銳,對市井生活又很熟悉,正是這部戲最需要的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