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八八一年九月一日的巴黎,晨曦尚未完全驅(qū)散薄霧,圣拉扎爾火車站周圍已是人聲鼎沸。
蒸汽機車的白色煙柱如同巨大的信號,宣告著從加萊駛來的列車即將進站。
站臺上,黑壓壓的人群早已擠占了每一寸空間,他們踮著腳尖,伸長脖頸,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鐵軌延伸的遠方。
彌漫的汗味、香水味、報紙的油墨味,都被人們焦灼的期盼攪到一起,讓空氣仿佛成了實體。
“嗚――!”汽笛的長鳴撕裂了清晨的寧靜,車輪與鐵軌摩擦發(fā)出沉重的喘息聲,列車緩緩駛?cè)肓苏九_。
“來了!他來了!”人群瞬間騷動起來,呼喊聲、掌聲、口哨聲匯成一片,幾乎要掀翻車站巨大的玻璃穹頂。
警察們手挽著手,組成一道脆弱的人墻,奮力抵擋著向前涌動的人潮。
車廂門打開,第一個出現(xiàn)在門口的,正是萊昂納爾?索雷爾。
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旅行外套,臉上滿是疲憊,只有眼睛依舊清澈、平靜,仿佛周圍的山呼海嘯與他無關(guān)。
他的出現(xiàn),如同在滾油中投入了一滴水,瞬間引發(fā)了更大的狂熱。
“萊昂納爾萬歲!法蘭西萬歲!”
“我們支持你!”
“真理必勝!”
口號已經(jīng)沒有了什么新意,但是人們依舊樂此不疲地喊著。
記者們像發(fā)現(xiàn)了獵物的禿鷲,蜂擁而至。
“索雷爾先生!您對即將到來的審判有何看法?”
“您是否認為這是一場政治迫害?”
“您會在法庭上如何為自己辯護?”
萊昂納爾對這些問題充耳不聞,他在船上就拒絕了所有采訪。
他沒有在站臺上停留,也沒有發(fā)表任何即興演講,只是不斷地向人群揮手、點頭致意,然后便在簇擁下登上馬車。
他的目標明確――西岱島,司法宮。
――――――
當馬車終于駛過塞納河,踏上西岱島時,司法宮那宏偉而森嚴的哥特式建筑群便赫然矗立在眼前。
這座龐大的建筑由“美男子”菲利普四世于十三世紀末始建,是法國第一個王宮。
后來在第二帝國時期重建,成為了法國最高法院和巴黎法院的所在地。
它見證了王權(quán)的興衰,共和的誕生,也見證了無數(shù)命運被審判。
北端陰森的附屬監(jiān)獄,就曾關(guān)押過路易十六和他的王后瑪麗?安托瓦內(nèi)特。
如今,它正等待著另一位“國家的敵人”,在這里接受裁決。
司法宮前的廣場,沸騰像回到了大革命時期。
人山人海,萬頭攢動,目光所及之處,盡是攢動的人頭和揮舞的手臂。
喧嘩聲如同持續(xù)的海嘯,撞擊著司法宮古老的石墻。
無數(shù)的標語牌在人群中起伏:
“司法公正!”
“思想無罪!”
“萊昂納爾,我們與你同在!”
司法宮大門前的臺階下,一小群人正靜靜地佇立著。
他們是萊昂納爾在最親密的朋友和伙伴們。
愛彌兒?左拉、居伊?德?莫泊桑、若里斯-卡爾?于斯曼……“梅塘夜會”的成員都來了。
當然還有阿爾豐斯?都德,埃德蒙?德?龔古爾等幾個在“自然主義聚會”上常見的朋友。
出版商喬治?沙爾龐捷,也堅定地站在了這里,他身邊也是雷諾阿、保羅?高更、莫奈、馬奈的印象派畫家。
此外,還有蘇菲和艾麗絲,她們的身旁站著德拉魯瓦克先生。
佩蒂則因為場面太大,為了她的安全著想,所以呆在了家里。
萊昂納爾乘坐的馬車終于在人墻和警察的共同努力下,停在了司法宮臺階前的小片空地上。
所有的目光,所有的鏡頭,所有的期待與恐懼,在這一刻,都聚焦在了馬車上那個年輕人的身上。
萊昂納爾深吸了一口氣,獨自一人,穩(wěn)穩(wěn)下了馬車,站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他沒有去聽那些瘋狂的口號,也沒有理會記者們的問題。
他的目光,先與自己的朋友們一一對視,然后又和他們一一擁抱過去。
每個人都在他耳邊急切地說著什么,有擔憂,有關(guān)切,有警示,有提醒,也有無聲的抽泣……
然后,他轉(zhuǎn)過身,面向那高聳的、象征著國家司法權(quán)力的石階。
一步,兩步,三步……他步伐沉穩(wěn),靴底敲擊在石階上,發(fā)出清晰的回響,仿佛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。
人群屏住了呼吸,成千上萬道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,看著他一步步走向那扇可能決定他命運的大門。
就在他即將踏上最后一級臺階前,他忽然停住了。
萊昂納爾緩緩地轉(zhuǎn)過身,面向了整個廣場,面向了那片黑壓壓的人群。
他站在高處,秋日的陽光從他身后斜照下來,給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。
風吹起了他濃密的黑發(fā),拂過他平靜無波的臉龐。
他俯瞰著下方,那是一片面孔組成的海洋,渴望、憤怒、支持、好奇……一切人類的表情都能在這片海洋里找到。
整個廣場,在這一刻,陷入了寂靜。
連最聒噪的記者也閉上了嘴,只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。
所有人都仰著頭,屏息凝神,等待著,等待著他的宣,他的控訴,他的戰(zhàn)斗檄文。
他們期待著他會像那些先賢一樣,慷慨陳詞,揭露不公,點燃反抗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