維克多?雨果先生在最近一年來,已經(jīng)很少出現(xiàn)在公眾視野當中,無論他本人還是他的文字都一樣。
1878年的那次中風(fēng),對他的健康產(chǎn)生了深遠的影響,也讓他真正步入了死亡的陰影。
從1874年的《九三年》后,他就再也沒有發(fā)表過小說,近來更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長詩《世紀傳說》當中。
沒想到他竟然關(guān)注到了《太陽照常升起》這部小說,甚至為它寫了一篇評論。
這篇評論的篇幅并不冗長,卻觸及了關(guān)鍵――
……《太陽照常升起》沒有給我們答案,甚至沒有給我們問題,它只給我們一些場景,一些對話,一些人。
這些人我們在巴黎的街上見過,在咖啡館里見過,在沙龍里見過,也許還在我們自己的家里見過。
“迷惘的一代”,回看這個題記,才知道索雷爾給他們下的定義有多么準確。
迷惘,不是墮落,不是懶惰,而是一種懸在半空,無所適從的狀態(tài)。
索雷爾將這種狀態(tài)轉(zhuǎn)化為文學(xué)形式,用省略、空白、克制的對話和重復(fù)的日常,讓形式與內(nèi)容達到了驚人的統(tǒng)一。
而他也提醒我們,戰(zhàn)爭過去了十二年,我們談重建,談復(fù)興,談復(fù)仇――
但我們很少談那些被戰(zhàn)爭改變的人,那些無法重建、無法復(fù)興、無法復(fù)仇的人。
索雷爾寫的就是這些人,他不解釋、不評判、不拯救,只是把他們放在那兒,讓我們看著他們,也看著我們自己。
我們被普魯士人打敗了,我們割讓了土地,我們賠了款,但這些都不是最痛的。
最痛的是――一直到今天,我們都不知道該怎么理解這次失?。?
《太陽照常升起》雖然也沒有讓我們理解失敗,而是讓我們第一次承認――
我們不知道該如何理解失??!
維克多?雨果的評論發(fā)表后,《費加羅報》編輯部的信又多了。
但是罵的信更少了――不是沒人罵,而是罵的人還在罵,但更多人不罵了,開始想那個問題:
我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理解失?。?
我們一直在說“復(fù)仇”“重建”“復(fù)興”,但這些詞用得太久,已經(jīng)變成了陳詞濫調(diào),還能承載多少真實的情感?
就像小說里那些人,他們還在用舊的方式生活――喝酒,社交,談戀愛。
但這些方式不夠了,所以他們空虛,所以他們迷茫,所以他們“懸在半空”。
正是因為他們無法再用舊的那套語,來理解自己今天的處境。
當然,不是所有人都喜歡《太陽照常升起》,很多人討厭它。
但討厭的人也在買報紙,也在看,也在罵――只有看了最新的連載,才知道該怎么罵!
而罵,本身也是一種參與。
主編佩里維耶想起萊昂納爾那天在辦公室說的話:“讀者是我的合作者?!?
一開始他還不懂,但現(xiàn)在他懂了,這部小說就是在強迫讀者與作者合作。
你不合作,你就看不懂;你合作了,你就參與了;參與了,故事就滲入你的思想。
你討厭它,但它成了你的一部分。
你喜歡它,它更成了你的一部分。
佩里維耶拿起今天剛送來的報紙校樣,上面是明天《太陽照常升起》要刊登的部分。
此前的情節(jié)當中,這群人一同離開了法國,前往西班牙的比利牛斯山區(qū)。
旅程的前半段充滿了短暫的寧靜,他們在山中狩獵、釣魚,遠離政治的噪音與戰(zhàn)爭的陰影。
自然環(huán)境也給他們帶來了一種假象,仿佛只要遠離巴黎,一切破碎的生活都可以被暫時擱置。
雅克在這種環(huán)境中顯得格外安靜,他似乎比其他人更適應(yīng)這種沒有解釋、沒有期待的生活。
真正的轉(zhuǎn)折發(fā)生在他們進入巴斯克地區(qū)、觀看斗牛比賽之后――
這里的節(jié)日氣氛、酒精、音樂與血腥儀式迅速點燃了所有被壓抑的情緒。
貝爾特在這里遇見了十九歲的年輕斗牛士羅梅羅,羅梅羅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――
年輕、勇敢,充滿紀律性,對死亡蔑視,與那些和她一起廝混熟悉的戰(zhàn)后男性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她瘋狂地愛上了他,這種愛既是情欲的,也具有象征性――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未被戰(zhàn)爭污染的力量!
……羅梅羅只有十九歲,手里拿著劍和紅布,穿著緊身上衣和貼身的褲子,衣服上的金線繡在陽光下耀目到刺眼。
貝爾特看著他,他年輕、健壯到得讓她屏住了呼吸。
羅梅羅的年輕,不是巴黎那些男人的年輕――那種帶著倦意的、被酒泡軟了的年輕。
他的年輕是堅硬的,硬得像他手里的劍。
……
斗牛開始了。
羅梅羅舉起紅布,牛刨著蹄子,揚起一大片沙子,沖了過來。
羅梅羅不動,等??斓矫媲傲?,才輕輕轉(zhuǎn)身,他手里紅布擦過牛角――差一點,就差一點!
人群爆出吼聲。
貝爾特沒吼,她盯著他的背,汗水已經(jīng)把上衣貼在胸口上,能看見肌肉的線條,他的手臂很穩(wěn),握劍的手沒抖。
……
一次又一次,牛終于累了,喘著粗氣,頭低下來。羅梅羅把劍舉高,沖了上去。
不是跑,是刺,他整個人像箭射出去,把劍刺進去了,只剩劍柄。
貝爾特在裙子下的腳尖繃緊了,渾身僵硬,就像也被羅梅羅的劍刺了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