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治?沙爾龐捷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:“萊昂,你說的那件事,我仔細想過了?!?
萊昂納爾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沙爾龐捷放下杯子,兩手攤開:“十萬法郎!這不是個小數(shù)目。我去年在‘巴拿馬運河債券’里損失了八萬法郎。
今年的‘年金危機’我雖然沒有損失這么大,但是也差不多有三萬法郎?!?
萊昂納爾點點頭:“這些我都知道。喬治,這兩年你的運氣是不太好?!?
沙爾龐捷嘆了口氣:“我現(xiàn)在能動的現(xiàn)金也就四萬法郎。剩下的都在印刷廠、庫存、還有給作者的預付金里。
《加勒比海盜》是賣得好,可錢還沒全收回來,廣告商的款子也至少得下一期才能到賬?!?
他頓了頓,看向萊昂納爾:“而且你說得對,這事投資大,回報周期長,不是一兩年能看到回頭錢的生意。
《現(xiàn)代生活》、書店、印刷廠,還有你弄出來的這個‘連續(xù)圖畫書’……每一樣都在吃錢?!?
萊昂納爾依舊是點點頭,表情也依舊沒什么變化。
喬治?沙爾龐捷生怕萊昂納爾誤會,于是用更加真誠的語調(diào)說:“萊昂,我不是不相信你的眼光。
你這幾年看準的事,哪一件沒成?你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??蛇@次……這次太冒險了。
它是個全新的玩意,從頭到尾都得你自己摸索。市場接不接受?巴黎市民買不買賬?
就算接受了,多久才能回本?三年?五年?我不知道。”
萊昂納爾安靜地聽他說完,然后問:“所以你決定不投了?”
喬治?沙爾龐捷沒馬上回答。
他站起來,在屋里走了兩圈,最后才狠下了心:“至少現(xiàn)在不能。我得先把‘連續(xù)圖畫書’這個路子走通了。
等資金周轉(zhuǎn)開了,也許明年,后年……”
他沒說完,萊昂納爾就站了起來:“我明白了。”
喬治?沙爾龐捷轉(zhuǎn)過身,語氣里滿是歉意:“萊昂,你別怪我。我不是不想支持你,實在是……”
萊昂納爾打斷他,笑了笑:“我明白。生意是生意,你有你的難處。”
他拿起帽子戴上:“那就這樣吧。我先回去了?!?
喬治?沙爾龐捷張了張嘴,似乎還想說什么,但最終只是點點頭:“好。改天一起吃飯!”
“好,改天?!?
萊昂納爾推門出去了。
喬治?沙爾龐捷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的街道,不一會兒萊昂納爾的身影就出現(xiàn)在人行道上。
他沒叫馬車,就那么沿著路往東走,步子不快不慢,像在散步。
喬治?沙爾龐捷看了很久,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街角,才坐回沙發(fā)上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真苦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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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奧諾雷郊區(qū)街的午后很熱鬧。
馬車來來往往,女士們撐著陽傘,紳士們戴著禮帽,店鋪的櫥窗擦得锃亮。
這是巴黎最體面的街區(qū)之一,空氣里都飄著錢的味道。
年輕的埃馬紐埃爾?普瓦雷夾著畫板,從一家顏料店出來。
他今年二十四歲,個子不高,身材瘦削,留著整齊的棕色短發(fā)和修剪得當?shù)男『?,穿著干凈的外套?
在巴黎成千上萬的畫家里,他算過得還不錯的――有活干,有飯吃,租得起有北窗的畫室。
但他想要的不止這些。
他沿著人行道往東走,腦子里還在想剛才在顏料店看到的新款水彩。
顏色真好,但價格也真貴,一管頂他兩天的飯錢。
正想著,他看見前面有個男人站在路燈桿旁,手里捧著一本小冊子,看得入神。
埃馬紐埃爾下意識地放慢腳步,男人看的是《加勒比海盜》。
他一眼就認出來了,封面是他親手畫的――雅克?斯派洛站在沉船桅桿上,海風把他的頭發(fā)和衣帶吹向身后。
印刷效果不錯,雖然只用了簡單的套色技術(shù),但顏色沒有跑偏。
接著他又看見一個女人,坐在路邊咖啡館的遮陽篷下,面前也攤著同一本冊子。
她看得很慢,偶爾還翻回去再看一眼。
再往前走,兩個年輕學生并肩走著,其中一個正激動地比劃著什么,另一個不住點頭,手里也拿著那本冊子。
就這么一會兒功夫,他至少看見近10個人手里拿著《加勒比海盜》。
有人邊走邊看,有人坐在長椅上埋頭讀,有人在咖啡館里邊喝咖啡邊翻頁。
這些人臉上的表情,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被故事抓住的表情。是忘記自己在哪兒,忘記時間,整個人掉進另一個世界里的表情。
他畫過那么多畫,登過那么多報紙,從沒看過這么多人在同一時間、同一座城市,沉浸在他參與創(chuàng)造的東西里。
一種強烈的沖動涌上來。
他想沖過去,抓住那個看得最入神的男人,指著封面說:“這是我畫的!每一根線條都是我親手勾的!
雅克?斯派洛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,是我揣摩了三個晚上才定下來的!”
他想告訴咖啡館里那個女人:“翻到第十七頁,左下角那個格子里,雅克從吊索上蕩過去的姿勢―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