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于倫敦東區(qū)的彎鎬酒吧,晚上還是老樣子。
煤油燈把屋里照得黃澄澄的,煙味、酒味、汗味混在一起。
木桌邊坐滿了人――碼頭工、縫衣女、學徒、老酒鬼。
他們喝著黑啤酒,吃著便宜的面包和咸肉,大聲說話,大聲笑著。
墻角那張小桌子還在。差不多一年前,化名“詹姆斯?邦德”的法國作家就坐在那兒,替他們寫信。
現(xiàn)在坐那兒的是新來的讀報人,叫湯姆?哈代。
湯姆五十來歲,頭發(fā)灰白,臉上皺紋很深。
他以前在印刷廠干活,眼睛壞了,干不動了,老吉米可憐他,讓他接替“老煙斗”吉姆的活兒。
這會兒湯姆正捧著最新一期《良》雜志,扯著嗓子讀《加勒比海盜》。
“……杰克?斯派洛從帆索上蕩過去,順手摘了上校的帽子!
他落地時還鞠了個躬,‘多謝您的帽子,長官!配我正合適!’”
酒吧里爆出一陣大笑。
一個碼頭工拍著桌子:“就該這么治那些老爺!”
旁邊的人點頭:“讓他們神氣!整天板著臉,好像誰都欠他們錢!”
湯姆等笑聲小了,繼續(xù)往下讀。
他讀得不如“詹姆斯?邦德”好――邦德先生能模仿不同人的聲音,能把畫面講得活靈活現(xiàn)。
但湯姆夠賣力,嗓子也亮,手勢也多,大家也挺愛聽。
故事講到杰克躲進鐵匠鋪,遇見年輕鐵匠威爾?特納。
湯姆讀到威爾拔出劍要抓杰克那段,自己先樂了――
“威爾說:‘我要把你交給海軍!’
杰克眨眨眼,‘孩子,你真覺得那些排隊走路的木頭人能抓住我?’”
又一陣哄笑。
笑聲里,有人嘀咕:“這話說得對。那些當官的,除了排隊還會啥?”
說話的是個老工人,叫比爾,他曾經請“詹姆斯?邦德先生”給在印度當兵的兒子寫過信。
他兒子今年剛剛回來,卻少了一條胳膊,至今找不到一份像樣的工作。撫恤金?少得可憐!
比爾現(xiàn)在提起“皇家海軍”就咬牙。
湯姆讀完這一期的高潮――被詛咒的海盜乘著黑珍珠號襲擊港口,抓走總督女兒,才合上雜志,喝了口啤酒潤嗓子。
人們開始議論。
“后來呢?杰克救她沒?”
“下期才知道?!?
“又吊胃口!”
“不過真帶勁!那個杰克,活得真痛快!”
“是啊,想干啥干啥,誰也不用怕?!?
這時門開了,冷風灌進來。
一個年輕人擠進來,手里拿著份《泰晤士報》。
他是附近書店的伙計,常把店里過期的報紙帶過來,換杯酒喝。
年輕人走到吧臺,對老吉米說:“老板,今天的報?!?
老吉米擦著杯子:“放那兒吧。有啥新鮮事兒?”
年輕人把報紙攤開,指著一段:“這兒呢,在罵《加勒比海盜》的?!?
周圍幾個人湊過來。
“罵啥?”
“說這故事教壞孩子,腐蝕英國精神,還說這是法國佬的陰謀?!?
“陰謀?啥陰謀?”
“說法國人想讓咱們的孩子不尊敬海軍,好削弱大英帝國?!?
安靜了幾秒。
然后有人嗤笑一聲:“放屁!”
說話的是肖恩?奧馬拉。就是白教堂那個碼頭工,當初請萊昂納爾寫請愿信的那個。
自從“詹姆斯?邦德先生”替他寫了信,他就喜歡來“彎鎬”喝酒了,哪怕要多走一英里。
肖恩?奧馬拉站起來,走到吧臺邊,盯著那份報紙,好像它能咬人。
“腐蝕精神?我兒子去年發(fā)燒,差點死掉,就因為白教堂的水臟!
那時候這些老爺在哪兒?他們關心過咱們的孩子會不會被霍亂毒死嗎?”
酒吧里安靜下來。
肖恩?奧馬拉繼續(xù)說:“是邦德先生幫我們寫的信!后來市政廳知道他是‘萊昂納爾?索雷爾’,才多裝了水管!
現(xiàn)在他們說他搞陰謀?說他想害英國?”
他越說越氣,臉漲紅了。
老吉米拍拍他肩膀:“消消氣,肖恩。坐下喝一杯?!?
肖恩?奧馬拉沒坐,他看著屋里的人:“你們有些人也請邦德先生寫過信。你們說,他是壞人嗎?”
角落里,那個曾經請萊昂納爾寫情書的學徒站起來。
他現(xiàn)在已經不是學徒了,成了正式工匠,今年春天剛結婚,妻子已經懷孕了。
他叫喬,臉紅紅的,聲音顫抖:“邦德先生……邦德先生是好人。沒有他,我娶不到瑪麗。我寫不出那樣的信?!?
他頓了頓,聲音有大了點:“瑪麗說,那封信讓她看一次哭一次。她說從來沒人把她的好說得那么明白。
邦德先生……他懂我們這些人!”
另一個女人開口。她是縫衣女工,請萊昂納爾給鄉(xiāng)下母親寫過信。
“我媽不識字,我請邦德先生寫信。他寫得……寫得就像我真站在我媽面前說話一樣。
我媽后來托人回信,說信她聽人念了三遍,每遍都掉淚?!?
她抹了下眼睛:“這樣一個人,會是壞人?我不信?!?
人們開始七嘴八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