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寧街10號的首相辦公室里，威廉?尤爾特?格萊斯頓坐在辦公桌后，內(nèi)政大臣威廉?哈考特坐在他對面。

兩人中間的桌面上，攤著一本薄薄的冊子，封面上印著“1984”，而下面那行字刺眼得讓人想把它摳掉：

萊昂納爾?索雷爾獻(xiàn)給女王陛下與她的臣民的禮物

格萊斯頓盯著冊子看了好一會兒，才抬頭看了哈考特一眼：“我需要一個解釋?！?

哈考特咽了口唾沫：“這件事，其實――”

格萊斯頓打斷他：“別說那些漂亮的句子了，我需要一個誠實的答案！”

哈考特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他今天早上趕到辦公室時，常務(wù)次官埃德加?溫斯洛普請了病假。

現(xiàn)在他得自己把一切扛下來。

哈考特努力回憶著溫斯洛普昨天匯報的情況，艱難地解釋著：“這，這完全是《良》的主編埃弗拉德做的決定！

他……他騙過了我們所有人！他告訴我們索雷爾已經(jīng)同意和解了，還寫了一部小說來贊美帝國?！?

格萊斯頓盯著他：“你沒審稿？”

“溫斯洛普說埃弗拉德審過了?！?

“那溫斯洛普自己審過了嗎？”

哈考特說不出話。溫斯洛普當(dāng)然沒審，他自己也沒想過要去審――誰會想到那個法國佬會來這一手？

身為帝國最高官僚層的一員，他事物纏身，怎么可能抽出時間看一部小說？

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。

格萊斯頓拿起那本《1984》，翻了幾頁，又放下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但哈考特能感覺到那股壓著的怒火。

格萊斯頓問：“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”

哈考特深吸一口氣。這種時候，他必須顯得有辦法，哪怕是毫無新意――

“還和以前一樣，我們先否認(rèn)，然后想辦法拖延，接著輿論的視線會被新的新聞轉(zhuǎn)移，最后我們再體面地動手……”

格萊斯頓沒說話。

哈考特只能繼續(xù)說：“作者是法國人。我們可以把《1984》說成是‘典型的大陸式的過度思辨的作品’。

夸張，悲觀，對秩序有病態(tài)的不信任。讓報紙去寫，就說這是法國人的老毛病――他們總喜歡把帝國想象成怪物?！?

格萊斯頓還是沒說話。他拿起那本冊子，翻到某一頁，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

哈考特瞥了一眼，是那句標(biāo)語：“oldladyiswatchingyou”。

格萊斯頓問：“你覺得這只是在罵我們是怪物？”

哈考特愣住了。

格萊斯頓把那本冊子推過去：“你讀完了嗎？整本?！?

“我……我讀了……一部分，然后就被您叫來這兒了?！?

“那就去讀完它，然后再告訴我該怎么應(yīng)對?！?

哈考特拿起冊子。他其實不想讀，但首相盯著他，他只能翻開。

格萊斯頓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他看著外面的街道，聲音冷得像冰――

“這本書沒有描述帝國如何依靠暴力統(tǒng)治，那種書我們見得多了。

俄國人寫過，法國人寫過，我們自己人也寫過，嚇唬人而已。

它可怕的地方在于，它描繪的帝國依舊理性，依舊文明，制度也依舊在運轉(zhuǎn)。

帝國的一切仿佛都在‘為了你好’。所以這本書不是在攻擊帝國的‘缺陷’，而是‘優(yōu)點’！”

他頓了頓，才繼續(xù)往下說說：“尤其是那兩條標(biāo)語――

‘oldladyiswatchingyou’，還有‘戰(zhàn)爭就是和平，自由就是奴役，無知就是力量’。

你知道它們意味著什么嗎？”

哈考特不是傻子，他也受過這個時代最好的教育，他聽得懂首相在說什么。

不需要恐怖，不需要宣，就能讓社會自行服從的治理方式，正是大英帝國在過去一百年里慢慢建立起來的。

不是靠槍炮，是靠文件；不是靠命令，是靠慣例；不是靠鎮(zhèn)壓，是靠“體面”。

而現(xiàn)在，一個法國作家把這一套寫成了小說，還把它包裝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噩夢。

這對作為首相格萊斯頓來說，是極不體面的處境。

如果他公開憤怒，等于承認(rèn)小說擊中了要害；如果他輕描淡寫，又顯得軟弱。

尤其是在1882年――帝國正值強(qiáng)勢期，剛在埃及派了兵，雖然布爾戰(zhàn)爭輸了，但總體勢頭是向上的。

更糟的是，這本書來自法國。

現(xiàn)在的英法之間表面上是和平，但私底下一直較著勁。

尤其是如何在文化上和政治上表現(xiàn)出對對方的優(yōu)越感，兩邊都敏感得很。

英國無法容忍由一個法國作家來告訴世界――大英帝國的統(tǒng)治只會消滅每一個自由意志！

這種“居高臨下的理解”的姿態(tài)，比任何辱罵都更讓英國人難以下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