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生的統(tǒng)治,可以分為兩段,以1861年12月14日為界。那是她的丈夫,阿爾伯特親王去世的日子。
1861年以前,即使在憲政之下,維多利亞也不是“統(tǒng)而不治”的虛君。
她會親自參與政治,通過給首相、大臣寫信,指揮親王室的貴族議員等方式表達意見,施加壓力。
1846年,首相皮爾要廢除《谷物法》,議會里反對的聲音很大。是維多利亞給皮爾寫信,說他的決定“公正而明智”。那封信幫他穩(wěn)住了陣腳,最終成功推動廢除《谷物法》的提案通過。
1858年,德比勛爵的內(nèi)閣試圖削弱王室特權(quán),又是維多利亞女王致函指責(zé)他們“放棄王權(quán)”,最終逼迫他們讓步。
印度兵變時,當(dāng)時的首相帕默斯頓輕敵,導(dǎo)致事態(tài)惡化,是維多利亞女王親自督促增兵。事后,人們都把“及時干預(yù)”的功勞歸功于王室。
那時候,內(nèi)閣做重大決定前,必須征求女王的意見。不是走形式,而是真的要討論,真的必須說服女王。
如果女王不點頭,事情就辦不成。這使“君主不得缺位”成為英國新的憲政慣例。
但從丈夫去世以后,維多利亞女王就變了。她離開了倫敦,長期住在溫莎、巴爾莫勒爾、奧斯本。穿黑衣,不見客,也幾乎不參加公開活動。
長期遠離倫敦,內(nèi)閣就無法事事“請旨”,首相和大臣可以自己做決定。時間長了,行政慣性就把日常決策權(quán)徹底推給了內(nèi)閣和議會。君主立憲制,就在這個過程中“被動完善”了。
等維多利亞1880年代開始重返政治舞臺,重返英國國家的公共生活時,她發(fā)現(xiàn)倫敦的政治精英們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“女王只是象征、內(nèi)閣和議會做主”的新平衡。
他們?nèi)匀蛔鹬嘏酰卮笫马椚匀粫埵舅?,但那更多是禮節(jié)。
真正的權(quán)力,已經(jīng)不在她手里了。
如今的首相格萊斯頓哪怕再尊重她,但也不會像當(dāng)年的皮爾或帕默斯頓那樣,真正把她的意見當(dāng)作必須考慮的因素。
這不是她想要的大英帝國!
女王走回窗前。她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――一個穿著黑衣的矮小老婦人。
“oldlady……”她低聲念出這個詞,然后笑了。
不是開心的笑,也不是嘲諷的笑,而是某種看透一切的笑。
她低聲對自己說:“又有何不可呢?”。
布朗沒聽清:“陛下?”
女王沒有回答。她繼續(xù)看著窗外,但眼神卻像在看很遠的地方。
她想起那個措辭尖銳的法國作家,想起慌亂的內(nèi)閣,想起分裂的議會和爭吵不休的報紙。
也想起今天法庭上的平民被告,那些酒吧老板,碼頭工人,縫衣女工們。
女王再次笑了。這次是真的笑了,嘴角上揚,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。
布朗看得愣住了。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見女王這樣笑過。
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:“陛下?”
女王轉(zhuǎn)過身,臉上還帶著笑容。那笑容意味深長,像藏著什么秘密,某個只有她知道的秘密。
“沒什么,布朗。我只是覺得,這件事,越來越有趣了?!?
她走回書桌,坐下,重新拿起文件和鉛筆。
“你出去吧,我要繼續(xù)看這份報告了?!?
布朗鞠了一躬,退出了書房。門輕輕關(guān)上。
女王沒有立刻開始讀報告。她坐在那兒,直到窗外的光漸漸亮起來,照在書桌上,照在她手上――那雙手已經(jīng)老了,皮膚松了,斑點多了。
但無論如何,這是女王的手!用這雙手簽下的名字,在大英帝國應(yīng)該具有至高無上的決定力!
她低聲自語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:
“oldladyiswatchingyou……”
然后低下頭,開始工作。
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
倫敦中央刑事法院,一號皇家法庭。
還不到九點,旁聽席已經(jīng)坐滿了。
前排是記者,拿著筆記本,架著照相機,交頭接耳,嘰嘰喳喳。
中間是市民和精英們代表――有體面的紳士,戴禮帽的商人,穿華麗外套的貴族。
后排擠著一群工人模樣的人,穿著舊工裝,有些局促,但坐得筆直。
家屬區(qū)則坐著被告的家人?,旣?卡特扶著老父親,眼睛紅腫。喬?哈里斯的妻子抱著孩子,孩子睡著了。
還有些不認識的面孔,應(yīng)該是其他被告的親屬。
法庭里很熱,煤氣管燈在天花板上亮著,黃黃的光,照著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。
人們低聲交談,嗡嗡的聲音像一群蜜蜂。
“聽說今天只審十二個……”
“老吉米和肖恩?奧馬拉是主犯……”
“什么主犯?他們不就是說了幾句話?”
“噓――法官要進來了。”
法庭前端的門開了。先是穿著黑袍的法庭職員走出來,手里捧著厚厚的案卷。接著是書記官,戴著假發(fā),表情嚴肅。
人們安靜下來。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扇門。
被告先從旁邊的門被帶進來。老吉米走在前面,肖恩跟在后面,后面還有其他十個被告――都是男人,有老有少。
他們幾乎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,但依然掩不住貧窮的痕跡。
十二個人被帶到被告席,坐在一排木頭長凳,面對法官席。
老吉米坐在最左邊,肖恩坐在他旁邊。其他十個人依次坐下。
接著律師們進來了。辯方律師有三個――亨利?布拉德是領(lǐng)頭的,五十多歲,灰頭發(fā),穿一身灰色的正裝。
控方律師有兩個,穿的比亨利?布拉德更講究,假發(fā)更是戴得一絲不茍。
律師們在各自的桌子后坐下,打開公文包,拿出文件,擺在桌上。
最后,法官席后面的門開了。
全場起立。
高等法院法官約翰?科爾里奇爵士走進來。他已經(jīng)七十歲了,身材瘦高,假發(fā)雪白,黑袍莊重,表情嚴肅。
他走到法官席中央,緩緩坐下。
“請坐?!彼穆曇羰滞?,沒有感情。
人們這才坐下,現(xiàn)場發(fā)出輕微的騷動聲。
書記官站起來:“中央刑事法院,王室檢察官訴肖恩?奧馬拉等十二人煽動性誹謗案,現(xiàn)在開庭。”
法官拿起小木槌,輕輕一敲,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法庭里回蕩。
但他沒有立刻開口,而是抬起頭,看向法庭后方。
很多人跟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然后他們看見了――法庭后墻的高處,原本掛著一幅維多利亞女王的肖像。
那幅畫很多人都熟悉:女王穿著加冕禮服,戴著王冠,手持權(quán)杖,表情威嚴,背景是深紅色的天鵝絨帷幕。
但現(xiàn)在,那幅畫不見了,換上了一幅全新的女王肖像。
新肖像里的女王穿著深色衣裙,雖然仍然十分華美,卻少了一分張揚。并且她沒有戴著王冠,也沒有手執(zhí)權(quán)杖。
她坐在一張扶手椅里,雙手交疊在膝上,姿勢放松,臉上沒有威嚴,沒有高傲,而是充滿了悲憫、慈祥和溫柔。
她看著前方,表情柔和,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。那笑容不像君主,更像母親――一個經(jīng)歷了太多,見證了太多,卻依然選擇寬容的母親。
肖像中她的眼神,仿佛能包容所有子民,也能寬宥一切罪惡。
(我今天開始住院了,所以就一更,抱歉,以后會補上的。順便明天請假,眼底檢查要散瞳,看不了電腦和手機。各位晚安,早點休息。)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