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0章紳士們先走!
在圣日耳曼德佩區(qū),塞納河左岸拉丁區(qū)的「雙偶」咖啡館里,一群年輕人討論得更激烈。
一個學(xué)生站在椅子上,揮舞雙手:「這是隱喻!泰坦號就是大英帝國,巨大,豪華,自以為無敵。
但它的t望系統(tǒng)是落后的――它還在用肉眼觀察世界!」
另一個學(xué)生接著說:「而世界已經(jīng)變了。冰山就在那里,但你看不清。因為你沒有工具,或者有工具但不用?!?
「萊昂納爾在《1984》里給了他們工具,但他們不要。他們說那本書是煽動,是侮辱。
他們寧愿鎖起望遠鏡,也不愿看到真相!」
「現(xiàn)在真相自己來了。冰山不會因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?!?
這些年輕人覺得這段描寫簡直是為英國量身定做的寓。
他們讀得津津有味,一邊讀一邊在心里完成各種政治比喻。
每一次比喻成功,就多一分智力上的滿足感。
這就是典型的法蘭西式的閱讀――不止要看故事,還要看故事背后的象征意義。
――――――――
泰坦號的舵手希琴斯把舵輪向左打滿。
舵葉在水下轉(zhuǎn)動,試圖改變船頭的方向。
但泰坦號的船舵太小了。
設(shè)計這艘船時,工程師們?yōu)榱嗣烙^和流體效率,選擇了一個相對較小的舵。
在正常航行中,這個舵完全夠用。但在緊急轉(zhuǎn)向時,它就顯得力不從心。
默多克眼睛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冰山,耳朵聽到引擎反轉(zhuǎn)的轟鳴聲,身體感受著船速在下降。
但他知道,巨大的慣性還在推動這艘巨輪向前。
三百米……兩百米……一百米……
船頭轉(zhuǎn)了一度,又一度。
但冰山太大了!它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三十米高,水下可能還有上百米,像一堵白色的墻,橫在泰坦號的航線上。
默多克閉上了眼睛。
撞擊發(fā)生了。
沒有預(yù)想中的劇烈搖晃,船身傳來一陣沉悶的刮擦聲,像有無數(shù)根釘子劃過。
然后船身才震動了一下,很快就恢復(fù)了平穩(wěn)。
默多克睜開眼睛。冰山正在船右側(cè)滑過,白色的冰體在月光下閃著寒光。一些碎冰掉落在甲板上。
「我們擦過去了?」一個船員問。
默多克沒有回答。他沖出了駕駛臺,跑到右側(cè)船舷,往下看去。
海面上漂浮著大量的碎冰。在月光下,他能看到船體吃水線附近有一道長長的、黑色的傷口。
不是一道,是很多道!冰山在水下的部分像一把巨大的銼刀,在泰坦號的右舷劃開了幾十米長的口子。
海水正洶涌地灌進去。
――――――――
巴黎,交易所附近的一家小酒館里。
幾個證券經(jīng)紀人下班后聚在一起喝酒,順便討論《泰坦號沉沒》。
一個人搖搖頭:「船舵太小了。這么大的船,這么小的舵。轉(zhuǎn)向的時候根本不夠用。」
另一個人點點頭:「就像英國政府。帝國那么大,殖民地那么多,但真正做決策的機制就那么幾個人。」
「而且他們傲慢。他們認為泰坦號永不沉沒,所以不需要大的舵;他們認為大英帝國永不衰落,所以不需要革命?!?
「結(jié)果呢?冰山來了,你轉(zhuǎn)不動。危機來了,你反應(yīng)不過來?!?
幾個人喝了一口酒,都覺得這段描寫簡直就是在諷刺英國的現(xiàn)狀。
他們作為金融從業(yè)者,太了解體制的僵化了。銀行,交易所,政府……
到處都是泰坦號那樣的龐然大物,到處都是太小的舵。
「萊昂納爾看得真準(zhǔn)。他不在英國了,但他比英國人更了解英國!」
――――――――
在左拉的梅塘別墅,莫泊桑和于斯曼幾人也在讀這段。
愛彌兒?左拉放下《現(xiàn)代生活》,感嘆了一句:「轉(zhuǎn)向不足。這不只是船的問題,這是所有巨大系統(tǒng)的問題。
你建造了一個龐然大物,你為它的規(guī)模自豪,但你沒有想過它怎么轉(zhuǎn)彎?!?
莫泊桑搖搖頭:「歷史怎么轉(zhuǎn)彎?當(dāng)世界變了,帝國怎么轉(zhuǎn)彎?它轉(zhuǎn)不動。它只能沿著慣性前進,直到撞上冰山。」
于斯曼露出一個笑容:「所以泰坦號注定要沉。不是因為它遇到了冰山,而是它建造的時候就注定無法避開冰山?!?
左拉沉默了一會才說:「英國也一樣。它的體制,它的文化,它的傲慢――這些都寫在它的血肉里。
所以當(dāng)它遇到《1984》這樣的冰山時,轉(zhuǎn)不了彎,它只能撞上去?!?
「那法國呢?法國能轉(zhuǎn)得過彎嗎?」
起居室里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。
這些作家覺得萊昂納爾寫的不只是海難,而是歷史。
他們沉浸在一種觀看經(jīng)典悲劇時才有的審美感受中――
看著必然發(fā)生的事情發(fā)生,有一種殘酷的詩意。
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
混亂開始了,從頭等艙開始。
當(dāng)船員開始部署救生艇時,那些衣著光鮮的紳士淑女們才意識到末日降臨。
他們涌向甲板,涌向救生艇。
一個船員大喊:「女士和孩子先上!」
但有些人不聽。
有人推開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,試圖爬上救生艇。
「我有重要的生意!」他大喊,「我必須活著!」
船員把他拉了下來。他掏出錢包:「我給你錢!200英鎊!讓我上去!」
「不行,先生?!?
「我有支票,你要多少?」
「女士和孩子先上?!?
他被拖走了,一邊掙扎一邊罵:「你們這些英國蠢貨!你們知道我是誰嗎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