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陽光暖洋洋的,曬谷場上那酒足飯飽后的喧囂漸漸平息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更細致、也更具煙火氣的忙碌。
婦人們早已將桌上的殘羹冷炙收拾干凈,換上了嶄新的案板和雪亮的菜刀,一場關于“年味”的浩大工程,在劉雨蘭和林六娘的指揮下,有條不紊地展開了。
第一項,便是灌香腸。
這可是個技術活,豬肉的肥瘦比例要恰到好處,七分瘦三分肥,做出的香腸才既有嚼勁,又不會過于干柴。
十幾個手腳最麻利的婦人,手起刀落,將大塊的豬后腿肉切成細長的小條,再細細地剁成石榴籽大小的肉丁。這剁肉的聲響,此起彼伏,像一曲富有節(jié)奏的打擊樂。
剁好的肉丁被放進巨大的木盆里,接下來便是調味。
何青云親自上陣,她沒有用聚香居那些復雜的秘制香料,而是用了最傳統、也最能體現年味兒的幾種調料。
大量的粗鹽,用來防腐提鮮;磨得極細的白糖,用來中和咸味,增加一絲回甘;還有那從漢壽縣運來的、新磨的花椒粉和五香粉,那是整個香腸的靈魂所在。
最關鍵的,是酒。
何青云沒有用尋常的米酒,而是直接讓人抬來了兩壇窖藏了半年的“漢壽陳釀”。
她將琥珀色的酒液“嘩”地一下倒進肉盆里,那股子醇厚而霸道的酒香,瞬間便與肉香、香料的香氣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種難以喻的、勾魂攝魄的味道。
婦人們戴上干凈的布手套,開始用力地揉捏、攪拌,讓每一粒肉丁都均勻地吸收調料的精華,讓那酒香滲透進肉的每一絲纖維里。
“這……這香腸,還沒做好呢,聞著就讓人流口水了!”一個年輕的媳婦忍不住贊嘆道。
另一邊,林六娘則帶著幾個心思細膩的姑娘,在清洗早已備好的腸衣。那腸衣薄如蟬翼,晶瑩剔透,需用加了白醋和面粉的溫水,反復搓洗,才能去除所有的腥膻味。
一切準備就緒,便到了最關鍵的環(huán)節(jié)——灌腸。
婦人們用一個漏斗,將拌好的肉餡一點點地塞進腸衣里,一邊塞,一邊用手輕輕地往下捋,力道要均勻,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,否則腸衣很容易被撐破。
這活計看著簡單,實則極考驗耐心和手感。
灌好的香腸,像一條條胖乎乎的肉龍,被婦人們用細棉線,系成一節(jié)一節(jié)的,然后掛在早已搭好的竹竿上。
不過一下午的功夫,莊子的廊檐下,便掛滿了成百上千串紅白相間的香腸,那場面,壯觀又喜慶,像一幅最生動的年畫。
“這些香腸,要在這北風里,吹上十天半月,”何青云看著自己的杰作,滿意地對身邊的何遠星說,“等那風,把里面的水分都吹干,把那酒香和肉香都鎖進最深處,到時候再上鍋一蒸,那滋味,保準你吃一次就忘不掉。”
灌完了香腸,便是腌臘肉。
這個活計相對簡單些,婦人們將一塊塊肥瘦相間的五花三層,用大量的粗鹽和花椒反復揉搓,直搓到肉皮微微發(fā)紅,鹽粒完全融化,再將其放進巨大的陶缸里,一層肉,一層鹽地碼放起來,最上面用一塊巨大的青石板壓住。
“這臘肉,得腌上七七四十九天,”劉雨蘭看著那幾口大缸,臉上滿是慈愛的笑意,“等那鹽味兒,慢慢地滲透進去,把肉里的油都逼出來,這肉才能放得久,吃著也香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