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付陷入軍陣的江湖頂尖人物，自古兵家的準備遠不止明面上的重騎與堅盾。軍陣深處，陰影之中，早已蟄伏著數(shù)十名氣息幽微、專為此刻而存在的死士。他們不參與正面沖殺，唯一使命，便是在目標舊力已盡、新力未生的電光石火間，發(fā)動致命突襲，打斷那口氣的銜接！

根本無需顧劍棠下令。

幾乎就在那漫天劍氣犁過戰(zhàn)場、血雨尚未完全落下的同一瞬——

動了！

數(shù)十道如鬼魅、如毒蛇、如附骨之疽的身影，從厚重的盾牌后、從倒伏的尸堆中、甚至從同伴的陰影里驟然暴起！他們身形飄忽難測，速度快到在普通士卒眼中只留下一串殘影，手中淬毒的短劍、匕首、峨眉刺，閃爍著幽藍或暗綠的光澤，從四面八方、上下左右，每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，向著剛剛似乎“吐出一口濁氣”的周易，噬咬而去！

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！正是那驚天一劍余韻將散未散，按照常理無論如何也需要一瞬回氣的“絕對真空期”！

除了山亭之上那始終含笑不語的黃三甲，此刻所有目擊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——無論是城頭睚眥欲裂的顧劍棠，還是遠處屏息觀戰(zhàn)的王仙芝。

王仙芝心中震撼猶存，方才那一劍之威，在他評估中已不遜于李淳罡與自己一戰(zhàn)時的傾力劍招。如此威力，耗損必然驚人。此刻，確是趁虛而入的絕殺之機！連他也不禁凝神，想看看這位神秘的“無名劍客”，該如何應(yīng)對這陰毒且精準的“換氣劫”。

亦或者硬抗身負重傷，葬身于重騎的馬蹄之下。

所有目光，所有殺意，所有基于“常識”的判斷，都匯聚于那看似氣息微頓的單薄身影之上。

然而。

現(xiàn)實，往往最擅于給予“常識”一記清脆而冷酷的耳光。

面對那數(shù)十道足以讓任何宗師手忙腳亂、甚至飲恨當場的致命寒芒，周易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。

他確實在“吐氣”。

但吐出的，并非力竭之人的濁氣，更像是……卸下了某種無關(guān)緊要的束縛。

那口“氣”離唇的剎那，他周身的氣息非但沒有衰竭，反而——

以一種違反武學至理的方式，驟然攀升至一個更幽深、更難以測度的層次！

脫胎于養(yǎng)氣經(jīng)的至高武學，被灰霧空間共享能力推動到前無古人地步的內(nèi)力境界。

被后世稱為刀劍真經(jīng)的至高絕學，此刻初現(xiàn)端倪。

左手負后的“鐵劍”，甚至未曾抬起。

左手負后的“鐵劍”，甚至未曾抬起。

他只是握著“鐵刀”的右手，手腕極其隨意地、輕描淡寫地一轉(zhuǎn)。

刀鋒劃過空氣的軌跡樸實無華。

沒有璀璨刀罡，沒有刺耳尖嘯。

噗噗噗噗……！

那數(shù)十名精挑細選、訓練有素、時機把握堪稱完美的死士，他們詭譎的身法，他們歹毒的兵器，他們凝聚于一點的致命殺意，在這隨意一轉(zhuǎn)的刀鋒前，顯得如此可笑，如此……脆弱。

身影在空中凝滯，隨即如同被無形巨力碾壓的蚊蚋，爆開一團團細微的血霧，連一聲悶哼都未能留下，便徹底化為戰(zhàn)場上又一抹微不足道的猩紅點綴。

他們甚至無法讓他停下腳步。

刀鋒上最后一滴血珠滑落。

周易的步伐，甚至未曾因此有絲毫遲滯。他依舊保持著那個穩(wěn)定得令人心寒的節(jié)奏，朝著軍陣最深處，朝著城頭上那個被鐵甲與親衛(wèi)簇擁的身影，筆直地“鑿”去！

仿佛剛才抹去的，不是數(shù)十名耗費無數(shù)資源培養(yǎng)、專為獵殺宗師而存在的頂級死士，而僅僅是拂去了肩頭幾粒無關(guān)緊要的塵埃。

他的每一次揮臂間，便有數(shù)十上百的士卒死去，如割草般倒下。

此時此刻，偌大的軍陣之內(nèi)，除了那些被嚴酷軍令驅(qū)使、不得不擋在他正前方的士卒，已經(jīng)再無人敢主動向他遞出一刀、刺出一矛。無形的恐懼如同最致命的瘟疫，隨著他的腳步，在軍陣中瘋狂蔓延。士兵們緊握著兵器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汗水浸透內(nèi)襯，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分開人海，如同礁石分開洪流，所過之處，只留下一條由沉默尸體鋪就的筆直路徑。

山亭之上，王仙芝的瞳孔，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。他看到的，遠不止是那隨意一刀碾殺死士的從容。

“他在故意留手?！蓖跸芍サ穆曇舻统粒安?，不是留手……是克制?！?

他目光如電，掃過那片被周易“犁”過的戰(zhàn)場軌跡。劍氣縱橫處，尸骸狼藉，但那破壞的范圍、深度，卻與對方的實力并不匹配。

“從一開始，所有人都想錯了。”王仙芝緩緩轉(zhuǎn)頭，看向身旁依舊氣定神閑的黃三甲，語氣中充滿了凜然，“包括顧劍棠。他以為自己和麾下二十萬大軍是獵人，布下天羅地網(wǎng)，只擔心獵物太過滑溜會逃脫……”
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道：

“但殊不知，他們才是掉進陷阱里的獵物。對方擔心的，和他們擔憂的，一模一樣——”

黃三甲終于將目光從虛無的棋盤上完全移開，投向戰(zhàn)場中央那道不斷推進的身影，嘴角那抹莫測的笑意更深了。他輕輕頷首，仿佛在確認王仙芝的推斷。

王仙芝深吸了一口凜冽的山風，吐出的字句卻比風更冷：

“他不是要擊潰，不是要退敵?！?

“他要殺絕這些人?！?

“一個，都不打算放過……他是在拿顧劍棠打窩！”

此一出，連呼嘯的山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。亭中彌漫開一種比戰(zhàn)場血腥更凝重的寒意。

王仙芝猜的不錯。

關(guān)于這一點，在后世為數(shù)不多的記載中，當代江湖與史家對于“南唐無名劍客”，還有一個遠比官方稱謂更為深入骨髓、更令人膽寒的別稱——

天下第一魔，天地不容客。

因其手下亡魂不計其數(shù)，血流成河，戾氣沖霄，乃至傳說中曾引動天怒，降下九重紫霄神雷轟殺。此稱雖帶稗官野史的濃重色彩，卻足以映射出他在當時人心目中那種超越正邪、近乎天災(zāi)的恐怖形象。

城頭上，顧劍棠俯瞰著那道在自家軍陣中如入無人之境、卻詭異“停滯”下來的身影，看著被輕易抹去的死士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久違的、近乎野獸直覺的冰冷危機感。

他猛地握緊了“南華”刀的刀柄，名刀冰涼的觸感傳來，指骨卻因過度用力而發(fā)出輕微的咯吱聲。目光如鷹隼，死死鎖定下方，仿佛要穿透混亂的戰(zhàn)場與飛揚的塵土，看清那個敵人平靜表面下，真正盤算的究竟是什么。

“傳令……”顧劍棠的聲音強行壓回了鐵石般的冷硬，但細聽之下，仍能辨出一絲不易察覺的、緊繃如弦的震顫，“床弩營，全部推至陣前！校準！步卒方陣，變‘鐵氈’死陣！不計傷亡，不許后退一步，給我把他‘釘’死在那里！”

“所有弓弩手，換‘破氣’‘碎甲’重箭！三輪急速覆蓋，無需顧忌誤傷！”

“各軍將領(lǐng)，親臨鋒線督戰(zhàn)！凡有退者，立斬！本帥……與爾等共進退！”

哪怕心中那不祥的預感已如陰云籠罩，但在此之前，他顧劍棠，春秋名將，離陽大帥，仍要傾盡手中所有籌碼，做最后一搏。他可以接受戰(zhàn)敗，甚至可以接受死亡，但絕不會不戰(zhàn)而降，這是鐫刻在他骨髓里的驕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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