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觀深吸一口氣,把那片刻的失態(tài)徹底壓了下去。他轉(zhuǎn)身,不再看那具骸骨,而是掃視著四壁那些被毀壞的符文。
“蒼琊來這里,不是為了殺人?!彼謴?fù)了那副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語氣,“他是來找東西的。這些符文被破壞,不是泄憤,是在掩蓋――他不想讓人知道他找到了什么。”
慕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被刮毀的符文分布極不規(guī)律,有些地方被反復(fù)刮了多遍,力道之大甚至切進(jìn)了巖壁深處。但仔細(xì)看,被破壞最嚴(yán)重的區(qū)域,恰好構(gòu)成一個殘缺的、隱約可辨的圓環(huán)。
“陣法樞紐的指向標(biāo)識?!蹦匠垦杆倥袛?,“他不想讓人知道這里原本通向哪里?!?
石鐸從悲痛中抬起頭,抹了一把臉,聲音嘶啞卻已恢復(fù)了冷靜:“地衡司每一座觀脈臺,都有一處地脈節(jié)點的監(jiān)測核心。如果這里曾經(jīng)被用作……存放重要物品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那具骸骨身后的石臺。
石臺表面被暴力撬開過,邊緣留著深深的鑿痕。但撬開后的凹槽里空無一物。
“東西被蒼琊帶走了?!笔I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恨意。
“不?!崩嫌^忽然說。
他走到石臺前,蹲下身,伸手探進(jìn)凹槽底部,摸索片刻。
然后他的指尖扣住了某處極其隱蔽的、幾乎與石臺融為一體的凸起。
一按。
咔噠。
石臺側(cè)壁無聲地滑開一道三指寬的暗格。
里面靜靜躺著一塊巴掌大的、通體漆黑的金屬薄片,邊緣參差不齊,像是從某種更大的器物上強行掰下來的碎片。
碎片表面沒有灰塵。
三十年了,它像是剛剛被人放進(jìn)去。
老觀沒有碰它。他側(cè)身讓開半步。
“地衡司的東西?!彼聪蚴I,“你來?!?
石鐸的呼吸停滯了一瞬。
他抱著安魂枝,一步一步走過去,在那暗格前跪下,伸出手。
他的指尖觸碰到金屬碎片的瞬間,安魂枝的光芒猛然明亮了一倍!
一股溫和卻磅礴的地脈能量,如同被喚醒的沉睡者,從那碎片中洶涌而出,與安魂枝產(chǎn)生了強烈的共鳴!
碎片表面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紋路,在這一刻,齊齊亮起――
那是地衡司最核心的傳承符文。
石鐸捧著那塊碎片,眼淚無聲地滾落,嘴角卻彎起一個極其復(fù)雜的、似哭似笑的弧度。
“‘樞紐之鑰’……碎片。”他的聲音在顫抖,“真的是……”
老觀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沒有說話。
影晨悄悄湊到慕晨耳邊,用氣聲說:“黑心貨,老爺子剛才那波……是不是早就知道暗格在哪兒?”
慕晨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老觀那略顯佝僂的背影。
他當(dāng)然知道。
三十年前,那個叫陸懷安的年輕行者,在這里值守。
他在叛徒突襲前的最后時刻,將宗門圣物的碎片藏進(jìn)了只有他知道的暗格。
他端坐在石臺前,用自己殘破的身體擋住那道暗格的痕跡。
他握著那只空了三十年的茶罐,等一個約好了要帶苔蘚茶來的人。
那個人今天來了。
不是赴約,是收殮。
老觀沒有看那具骸骨,也沒有看那枚碎片。他低著頭,整理著自己那個破褡褳,把裂成三瓣的陶片往深處塞了塞。
“東西找到了,就收好?!彼f,聲音平穩(wěn)得毫無破綻,“外面還有三十年前沒追完的賬,耽誤太久,欠債的人該等急了?!?
影晨看著他那若無其事的側(cè)臉,忽然想起出發(fā)前夜自己說過的話――
“老爺子這背影,有點老?!?
那時候他以為是錯覺。
現(xiàn)在他知道,那不是錯覺。
那是有人獨自活了三十年,終于在今天,把某件背了一輩子、沉得幾乎壓垮脊梁的東西,輕輕卸下了一點點。
……
石鐸鄭重地將“樞紐之鑰”碎片用布包裹好,貼身存放。安魂枝的微光與碎片殘存的能量相互呼應(yīng),隱隱有種即將再次共鳴的趨勢。
“這里不宜久留?!蹦匠空f,“蒼琮三十年前找過這里,難保他不會派人再來確認(rèn)。我們拿到關(guān)鍵目標(biāo),立刻撤離?!?
眾人點頭。
臨離開前,石鐸再次向那具骸骨鄭重行禮。影晨難得沒有耍貧,跟著抱了抱拳。
老觀走在最后。
他在門口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具骸骨依然端坐在石臺前,脊背挺直,下頜微揚,像在等待某個人。
只是手里空了。
老觀收回目光,轉(zhuǎn)身邁出門檻。
“走了?!?
他的聲音很輕,像對舊友道別,又像自自語。
石門外的通道依然幽暗,但來時那股沉甸甸的壓抑感,似乎消散了許多。
或許是找到了要找的東西。
或許是完成了該完成的事。
又或許只是――
一個等了太久的人,終于可以不等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