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預(yù)設(shè)搭子接應(yīng)方案?！?

影晨沒忍住，噗地笑出聲。

“媽的，”他抹了一把臉，“被你整得又想哭又想笑。”

慕晨沒有說話，只是把石桌上那杯放涼的水推到他手邊。

影晨端起水杯，灌了一大口，然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
“行吧，”他說，“那就這么定了?！?

他放下杯子，看向慕晨。

“誰先折了，剩下的那個負(fù)責(zé)收尸，負(fù)責(zé)帶東西回家，負(fù)責(zé)告訴老媽咱倆沒給她丟人?！?

慕晨點頭。

“還有。”影晨補充，“萬一你折了，你那陶罐草籽我?guī)Щ厝?。萬一我折了，你把我那把舊骨刺也帶回去。那是我到地底后用的第一把武器，留著給老媽看看，證明咱們在這兒沒閑著?！?

“好?！?

“還有，回去以后，你每年清明得給我燒紙。要燒那種貴的、帶金邊的。我在下面也有面子?！?

“……地底沒有清明?！?

“那就地底歷法隨便找個日子，你自己記著。”

“好?！?

“還有――”

“你今晚是打算把遺全交代完？”

影晨想了想，搖頭：“算了，剩下的等真快死的時候再說?，F(xiàn)在說太多，顯得不吉利?！?

慕晨沒有吐槽他這個“快死的時候還有空交代遺”的邏輯漏洞。

他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“行?！?

……

洞府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，是巡邏隊換崗。

影晨躺回椅子上，把“余燼”抱在懷里，閉上眼睛。

“黑心貨。”

“嗯?！?

“其實我不怕死。”

慕晨沒有接話。

“我怕的是死了以后，沒人記得咱們干過什么。”影晨閉著眼睛，聲音漸漸低下去，“老爺子記了陸懷安三十年，那是因為他倆有交情。咱們在這兒認(rèn)識的人，陳伯、刀疤臉、壁虎阿默、石鐸那小子……他們能記咱們多久？”

“記到他們的下一代?！蹦匠空f。

影晨睜開眼。

“灰鼠營今天能吃上肉，能用上鋼刀，不用擔(dān)心‘鐵砧’來收保護(hù)費?！蹦匠康恼Z氣平靜，“這些都是他們親眼看到的。他們會講給自己的孩子聽。”

“就算咱們回不去地表，就算幾十年后沒人知道歸墟是什么地方，不知道慕晨和影晨是誰――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但他們會記得，曾經(jīng)有兩個從上面掉下來的年輕人，在這地底，替他們殺過怪物，治過病人，擋過強(qiáng)盜?！?

“這就夠了?！?

影晨看著他，半晌沒說話。

然后他重新閉上眼睛，嘴角卻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。

“……行吧?！彼洁熘澳俏疫€得再活幾十年，好親眼聽聽他們是怎么編排咱倆的?！?

“嗯。”

“肯定有人說我英俊瀟灑戰(zhàn)力無雙，你陰沉難纏心眼子多?！?

“合理?！?

“什么叫合理？你承認(rèn)你心眼子多？”

“陳述事實?！?

影晨嘿嘿笑了一聲，沒再反駁。

洞府里安靜下來，只有安魂枝那始終穩(wěn)定、溫和的微光，靜靜照著兄弟倆。

……

良久，慕晨開口。

“關(guān)于‘門’?！?

影晨沒睜眼，但耳朵豎了起來。

“以我們現(xiàn)在的進(jìn)度，從收集碎片、修復(fù)安魂枝、到具備深入冥川核心的能力?！蹦匠空f，“最快也要一年?！?

“一年？”影晨睜開眼，“這么久？”

“這是最樂觀的估計?！蹦匠空f，“實際可能需要更長時間。”

影晨沉默片刻。

“……一年。”他重復(fù)著，語氣有些復(fù)雜。

“嫌久？”

“不是?！庇俺繐u頭，“是覺得，一年好像也沒那么長?！?

他頓了頓，難得有些感慨。

“剛掉下來那會兒，我以為咱們撐不過三天。后來撐過了三天，又覺得下一個三天肯定要完。結(jié)果三天又三天，硬是活到現(xiàn)在?！?

他看向洞府外那片幽深的通道。

“一年。說不定真能活到那時候?！?

慕晨沒有說話。

“那就一年?！庇俺孔鹕?，把那杯涼透的水一飲而盡，“一年后，咱們?nèi)ツ莻€什么冥川最深處，看看那扇破門到底長啥樣?！?

他放下杯子，目光里難得沒有玩世不恭，只有某種沉靜的、被壓得很深的堅定。

“然后砸了它，回家。”

慕晨看著他的側(cè)臉。

安魂枝的光映在影晨眼中，像是點燃了兩簇極小的、幽藍(lán)色的火苗。

“……好?！蹦匠空f。

他沒有說“很難”，沒有說“可能做不到”，沒有說任何掃興的話。

他只是說――

“好?！?

……

遠(yuǎn)處，老觀居住的那個小洞穴里，一盞極微弱的、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細(xì)簽，在黑暗中亮著微弱的光。

老觀沒有睡。

他靠著巖壁，低頭看著腰間那枚歪歪扭扭的骨片平安扣。

良久，他伸手，輕輕撥弄了一下那枚扣子。

“陸小子，”他對著黑暗，極輕地說，“老夫好像又欠了兩筆人情債。”

黑暗沒有回答。

但老觀似乎聽到了什么。

他笑了一下，把那枚平安扣往腰間又緊了緊。

“行，慢慢還?！彼f，“反正老夫別的沒有，就是時間多?！?

細(xì)簽的光芒漸漸暗下去。

整個灰鼠營，沉入地底最深的夜晚。

而在那肉眼看不見的遠(yuǎn)方，冥川最深處，那扇被封印了無數(shù)歲月的“門”后――

有什么東西，似乎也在這寂靜中，輕輕顫動了一下。

仿佛感應(yīng)到了某個遙遠(yuǎn)角落，有人正在為它，積攢著足以破門而入的籌碼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