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很燙。
但燙得剛好。
……
夜?jié)u深。
火堆慢慢暗下去。
藥婆婆第一個起身,回自己洞窟。
“明天早點起來。”她頭也不回地說,“藥在門口,每人一碗。”
影晨的臉垮了下來。
但他沒有抱怨。
只是低聲說:“知道了。”
陳伯第二個起身。
他叼著那只終于冒過煙的煙斗,站在火堆邊,看著剩下的六個人。
“都回去睡。”他說,“明天有正事?!?
沒有人動。
陳伯也不催。
他就站在那兒,看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,慢慢走回自己的洞窟。
走出幾步,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:
“湯還有,明早熱熱喝?!?
影晨看著他的背影。
“……陳伯?!彼鋈徽f。
陳伯沒回頭。
“謝謝。”
陳伯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然后他繼續(xù)往前走。
消失在通道盡頭。
……
刀疤臉第三個起身。
他拍了拍膝上的灰,站起身。
“明天見?!彼f。
壁虎和阿默跟著站起來。
“明天見。”
石鐸也站起來。
“明天見,影長老,慕長老,老觀前輩?!?
他抱著那疊記錄石板,向自己那間小洞穴走去。
走出幾步,他忽然回頭。
“對了,”他說,“影長老?!?
“嗯?”
“您那第一把刀,其實也沒那么丑?!?
影晨愣了一下。
石鐸繼續(xù)說:
“那是一種……嗯……原始的生命力?!?
他頓了頓。
“很有地衡司典籍里記載的‘上古先民初制器物’的風(fēng)范。”
影晨沉默三秒。
“……你這是夸我還是損我?”
石鐸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走了。
……
火堆邊只剩下兄弟倆和老觀。
老觀依然捧著那封信,借著最后一點火光,慢慢看著。
影晨湊過去。
“老爺子,你還不睡?”
老觀沒抬頭。
“睡不著?!?
“想什么?”
老觀沉默片刻。
“……想三十年前?!彼f,“第一次見陸小子的時候。”
影晨沒有說話。
老觀繼續(xù)說:
“那天他站在觀脈臺門口,話特別多。問老夫從哪兒來,要去哪兒,地底是不是真的很危險,你這么老怎么還一個人跑這么遠(yuǎn)?!?
他頓了頓。
“老夫嫌他煩,沒理他?!?
影晨笑了。
“你那時候就這德行?”
老觀看他一眼。
“嗯?!?
影晨想了想。
“那你現(xiàn)在后悔嗎?當(dāng)時沒理他?!?
老觀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影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后他聽見老觀的聲音。
很輕。
像怕驚醒什么。
“……后悔?!彼f。
影晨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蹲在老觀旁邊,和他一起看著那封泛黃的信。
火光在兩人臉上跳動。
很久。
老觀忽然說:
“明天,老夫走前面。”
影晨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走前面。”老觀說,“萬一‘門’那邊有什么,老夫先探?!?
影晨站起來。
“不行?!?
老觀看他。
“為什么不行?”
影晨張了張嘴。
想說“你年紀(jì)大了”,想說“這種活應(yīng)該年輕人干”,想說很多話。
但對上老觀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,他忽然什么都說不出來了。
老觀看著他。
“影小子。”
“嗯?!?
“老夫這輩子,欠了很多債?!?
他低頭,看著褡褳里那堆東西。
“陸小子的茶,陳遠(yuǎn)的信,你和你哥的命――”
他頓了頓。
“明天讓老夫先走?!?
影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來。
和老觀平視。
“老爺子?!?
老觀看著他。
“你走前面可以?!庇俺空f,“但別走太快?!?
他頓了頓。
“我們跟在后面。”
老觀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。
“……行?!彼f。
……
深夜。
兄弟倆的洞府里,七道金光靜靜流淌。
影晨躺在椅子上,手里還捧著那只已經(jīng)涼透的陶壺。
慕晨坐在石桌前,借著安魂枝的光,在石板上寫最后一筆。
“黑心貨?!?
慕晨沒抬頭。
“明天,老爺子說要走前面?!?
慕晨的筆尖頓了一下。
“……嗯?!?
“你同意?”
“他決定的事,沒人攔得住?!?
影晨沉默片刻。
“……也是?!?
他翻了個身,背對慕晨。
“那你呢?”他忽然問。
慕晨沒回答。
“你走哪?”
慕晨沉默片刻。
“……你旁邊?!彼f。
影晨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?!彼f,“挺配?!?
安魂枝的光溫柔地流淌著。
和七枚鑰匙碎片一起,靜靜等待黎明。
等待那扇門。
等待那個等了三十年的答案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