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金色的光芒終于散盡的時候,影晨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。
真正的草地。
不是那種只有光和虛空的假草地,是真的、能聞見泥土氣息、能看見遠處樹木輪廓的草地。頭頂是灰蒙蒙的天空,不是地底那種永遠不變的黑暗,也不是那個空間里無處不在的金色,是那種快要下雨的、云層壓得很低的、正常的天空。
風從遠處吹過來,帶著草木的清香和一點點涼意。
影晨愣在那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這味道,他太久沒聞到了。
“黑心貨。”他開口,聲音有點干,“咱們真的回來了?”
慕晨站在他旁邊,也在看那片天空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點了點頭。
“應該是?!?
影晨扭頭看向他哥。
慕晨站在那里,比記憶中高了太多。他記得兩年前出發(fā)的時候,慕晨也就比他高半個頭,現(xiàn)在……他仰著脖子看過去,感覺像是在看一棵樹。
“你他媽怎么長這么高?”影晨脫口而出。
慕晨低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差不多?!?
“差不多?”影晨的聲音都高了,“你現(xiàn)在快一米九了吧?”
慕晨想了想:“應該差不多。”
影晨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他這兩年確實也長了不少,從原來的一米二竄到了一米六左右,放在同齡人里不算矮。但站在慕晨旁邊,還是矮了一截。
他嘆了口氣。
“你說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低下來,“咱們回去,媽她會不會認不出我了?”
慕晨看著他。
“我現(xiàn)在都長高不少了,”影晨比劃了一下,“原來一米二,現(xiàn)在估計一米六了吧。樣子也變了不少,她要是看見我,會不會以為是陌生人?”
慕晨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會?!彼f。
影晨愣了一下。
“為什么?”
慕晨沒有直接回答。他只是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接近的灰云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。
“媽不會認不出自己的孩子?!?
影晨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但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。
他低下頭,看著腳下的草地。
草葉是綠的,是真的,是那種踩上去會有汁液濺出來的真。
他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那些草。
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黑心貨?!?
慕晨看向他。
“你說媽燉的雞湯,是什么味道?”
慕晨沒有立刻回答。
影晨繼續(xù)說:“我七歲就被分裂出來了,在地底世界待了那么久,關于媽的記憶,都是模模糊糊的。我記得她的樣子,記得她說話的聲音,但我不記得她做的飯是什么味道。”
他站起來,看著慕晨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覺嗎?你記著一個人,記得她的臉,記得她的聲音,記得她抱你的時候的溫度,但你不記得她做的東西是什么味道――就像缺了一塊,怎么也補不上?!?
慕晨看著他。
影晨的眼睛很亮,但眼眶有點紅。
慕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開口。
“媽不會燉雞湯?!?
影晨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慕晨看著他,表情很平靜。
“媽不會做飯?!彼f,“要是做了,我怕你會失望?!?
影晨愣在那里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但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。
“不會做飯?”他重復了一遍,“媽?不會做飯?”
慕晨點了點頭。
“不可能吧?”影晨的聲音都高了,“那咱們從小吃的那些――那些好吃的――那些――”
他忽然說不下去了。
因為他發(fā)現(xiàn),他記憶里那些“好吃的”,其實都是模糊的。他只記得好吃,但不記得是誰做的。
慕晨看著他那個樣子,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――很淺,幾乎看不出來。
“都是七叔做的?!彼f。
影晨愣住了。
“七叔?”
慕晨點了點頭。
“不可能吧?”影晨說,“他不是機器人嗎?”
“是?!蹦匠空f,“七叔是媽給我配的專屬保姆機器人。他識別了地球上所有美食視頻資料,做的飯很好吃?!?
他頓了頓。
“我從一出生,基本上都是七叔在照顧?!?
影晨沉默了。
他站在那里,腦子里亂成一團。
媽不會做飯。
那些好吃的,都是機器人做的。
他七歲就被分裂出來了,關于媽的記憶,只有那些模糊的片段。
他不知道媽做的飯是什么味道。
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吃過媽做的飯。
他看著慕晨。
慕晨也在看著他。
“你吃過媽做的飯嗎?”影晨問。
慕晨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很少見媽做?!?
影晨沉默了。
兩個人站在那里,誰都沒有說話。
風從遠處吹過來,帶著涼意。
影晨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有點復雜,說不上是自嘲還是什么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媽不會做飯就不會做飯吧。反正有七叔?!?
他頓了頓。
“反正我也不會記得?!?
慕晨看著他。
“你會記得。”他說。
影晨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慕晨沒有解釋。
他只是邁步,向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建筑群走去。
走出幾步,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。
“走吧。媽在等?!?
影晨看著他的背影。
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跟上去。
“黑心貨!”
慕晨沒回頭。
“你剛才那話什么意思?什么叫我會記得?”
慕晨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影晨追上去,和他并肩。
“說清楚啊!”
慕晨瞥了他一眼。
“自己慢慢想。”
影晨噎住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“行,”他說,“你等著,等見到媽,我讓她收拾你?!?
慕晨沒有說話。
但他的嘴角,又揚起那個小小的弧度。
兩個人,并肩向那片建筑群走去。
身后,那片草地慢慢后退。
頭頂,那片灰云越來越低。
風里帶著雨的味道。
但他們都不在乎。
因為家,就在前面。
那扇門出現(xiàn)在他們面前的時候,影晨甚至沒反應過來它是什么時候出現(xiàn)的。
它就在那兒,矗立在一片空地的正中央,周圍什么都沒有,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腳下枯黃的草地。門是黑色的,純粹的、沉沉的黑色,像能把所有的光都吸進去。門框上沒有任何紋路,沒有任何裝飾,只有兩扇門板,緊緊地閉著。
但影晨知道,門的那一邊,就是家。
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么知道,就是知道。像某種本能,像某種刻在骨頭里的印記。門后面有光,有溫度,有那個他記了兩年的人。
“往前走,”慕晨站在他身后,聲音很平靜,“就回到家了?!?
影晨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慕晨站在那里,臉色有點白,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,但他的眼睛很亮,看著那扇門,像看著什么終于可以放下的東西。
影晨沒多想。
他轉過身,撒腿就往那扇門跑。
跑出去十幾步,他忽然想起什么,回頭喊了一句:“黑心貨!快點!”
慕晨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影晨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