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河鎮(zhèn)(三)
次日清晨,陳無咎在客棧房間靜坐,將那面青銅古鏡置于面前桌上。
鏡面已碎,昨夜厲鬼散去后,只余淡淡陰氣殘留。但陳無咎心知,那厲鬼雖被誅滅,怨念卻未全消——至少,那段冤屈真相,還未大白。其鏡背刻著的一行小字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字跡模糊,似是古篆。陳無咎仔細辨認,勉強認出是:
“趙氏鎮(zhèn)宅,永保平安。天寶九年制?!?
天寶九年那是五十多年前了。這鏡子,原本竟是鎮(zhèn)宅之物?
可鎮(zhèn)宅的鏡子,怎會封著如此兇戾的厲鬼?
他取出一張黃符,以朱砂書寫“安魂咒”,貼于鏡面。又點燃一炷清香,煙氣裊裊,縈繞鏡身。
“北斗注死,亦主往生?!标悷o咎低聲念誦《北斗注死經(jīng)》中記載的超度秘咒,“塵歸塵,土歸土,魂歸幽冥,冤屈得申姑娘若有未了之愿,此刻可訴?!?
他雙手結(jié)印,眉心一點靈光浮現(xiàn),緩緩注入鏡中。
起初毫無反應。
但三炷香后,鏡面忽然泛起淡淡青霧。霧氣中,隱約現(xiàn)出一道女子虛影——面容清秀,眼神悲戚,與昨夜那猙獰厲鬼判若兩人。
女子朝陳無咎盈盈一拜,淚水滑落:“多謝道長助我解脫”
“姑娘不必多禮?!标悷o咎平靜道,“昨夜不得已誅你魂體,是因你怨氣太深,已傷無辜。但貧道既知你含冤,便不能坐視。還請姑娘將冤屈始末,細細道來。”
女子含淚點頭,聲音輕幽如訴:
“妾身姓林,名婉娘,本是鄰鎮(zhèn)林秀才之女。三年前,趙縣尉路過鄰鎮(zhèn),偶見妾身容貌,便遣媒婆上門提親,欲納為妾室。家父雖是寒門,卻知那趙縣尉惡名——他已有三房妾室,皆被他折磨致死,故嚴詞拒絕?!?
“誰知那惡賊竟懷恨在心。七日后深夜,他帶人闖入我家,將父母兄長盡數(shù)殺害妾身被擄至縣衙后院,他欲行不軌,妾身拼死不從,撞柱而亡”
說到此處,婉娘泣不成聲:“妾身死后,魂魄未散,親眼見那惡賊請來一個黑袍妖道。那妖道將妾身魂魄封入這面古鏡,說要煉成‘怨魂鏡’,供他驅(qū)使這三年,妾身被困鏡中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怨氣日深”
陳無咎聽得眉頭緊鎖:“那妖道是何模樣?可有什么特征?”
婉娘努力回想:“他總罩著黑袍,看不清面容。但他左手手背有一道黑色蝎子紋身,說話時聲音嘶啞,像是受過傷?!?
“趙縣尉如今何在?”
“仍在縣衙。他害死妾身后,對外宣稱妾身暴病而亡,還假惺惺送來喪儀。鄰鎮(zhèn)百姓雖知有冤,但懼他權(quán)勢,無人敢”婉娘悲聲道,“道長,妾身不求報仇,只求真相大白,讓我一家七口在天之靈,能夠安息”
陳無咎沉默良久,道:“貧道答應你,必查清此案。但你需答應貧道,怨念既消,便安心入輪回,莫再滯留人間?!?
婉娘跪地叩首:“妾身謝過道長?!?
陳無咎取出一張往生符,凌空書寫婉娘姓名生辰,念誦七遍往生咒。符紙燃盡時,婉娘身形漸淡,最終化作點點螢光,消散于晨光之中。
青銅鏡“咔嚓”一聲,徹底碎裂,再無邪氣。
陳無咎收好鏡片殘骸,心中已有計較。
此事涉及朝廷命官,又有邪道修士插手,絕非易與。他如今修為尚淺,貿(mào)然行事,恐打草驚蛇,反害了更多無辜。
眼下,還是先赴黑風嶺之約,待修為精進,再做打算。
正思忖間,門外傳來慧光和尚的聲音:“陳道友,可起身了?”
陳無咎開門,見慧光和尚站在門外,合十微笑:“貧僧已用過齋飯,正要去劉木匠家。道友若欲同往,現(xiàn)在便可出發(fā)?!?
“有勞大師。”
兩人出了客棧,朝鎮(zhèn)東走去。路上,慧光和尚低聲道:“昨夜貧僧回房后,思來想去,覺得那厲鬼牽扯極大,恐不會善了。”
陳無咎點頭:“貧道心中有數(shù)。此事,需從長計議?!?
說話間,已至劉木匠家。
院門虛掩,院中傳來“咚咚”的砍木聲。推門進去,劉木匠正掄著斧頭劈一塊硬木,每一斧都使足了力氣,眼神卻空洞無神。
“劉師傅。”慧光和尚合十道。
劉木匠抬頭,見到慧光和尚,停下動作,聲音沙?。骸按髱焷砹恕!蹦抗鈷哌^陳無咎,“這位是?”
“這位是陳無咎陳道長,昨夜除了王家的邪祟?!被酃夂蜕械?,“今日前來,是想求購府上那段桃木心,用以煉制誅邪法器?!?
劉木匠臉色一沉:“不賣!”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給多少錢都不賣!”
陳無咎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劉師傅,貧道聽聞,府上公子去年喪于狼妖之口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