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平仔細記錄：“那如果從西洋返航，到了南海看不到北極星，就可以用南十字座導(dǎo)航？”

“對。不過要配合六分儀和計時器，計算緯度。”佩德羅拿出一個精巧的儀器，“這是改良的‘星盤’，結(jié)合了阿拉伯和希臘的設(shè)計，測量更準(zhǔn)確。”

陳平接過星盤，入手沉重，黃銅打造，表面刻滿復(fù)雜的刻度。他試著測量窗外的太陽高度，然后對照表格計算緯度。

“北緯二十二度……我們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在琉球以南。”他核對海圖，“與實際位置吻合。”

佩德羅贊許：“公子學(xué)得很快。不過海上導(dǎo)航，最難的還不是測量，而是修正。洋流、季風(fēng)、船速誤差……這些都會影響定位。老船長靠的是經(jīng)驗，但我們不能只靠經(jīng)驗?！?

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厚冊子：“這是我整理的《航海誤差修正表》，記錄了不同季節(jié)、不同海域的各種影響因素。公子要熟記?！?

陳平接過冊子，翻開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數(shù)據(jù)和圖表。這需要大量的觀測和計算，是無數(shù)航行者用生命換來的知識。

“佩德羅先生，”他忽然問，“您當(dāng)初為什么離開西洋，來九州？”

佩德羅一怔，隨即笑了：“為什么問這個？”

“我只是好奇。您在威尼斯已經(jīng)是知名學(xué)者，卻遠渡重洋來到東方，一待就是十幾年……”

老學(xué)者沉默片刻，走到舷窗前，望著無垠的大海：“公子，你聽說過‘馬可?波羅’嗎？”

“聽說過。父親說，他是百年前從大秦（意大利）來中原的旅行者，寫過一本游記?！?

“對?！迸宓铝_眼中閃著光，“我小時候讀那本游記，被書中描述的東方深深吸引――黃金鋪地的城池，會噴火的龍（火炮），能在水上行走的大船（車船）……那時我就想，一定要去看看，那個神奇的國度到底什么樣?！?

他頓了頓，聲音漸沉：“后來我真的來了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中原戰(zhàn)亂，民不聊生。我在江南游歷時，親眼看到蒙古人屠城，看到百姓流離失所。那時我很失望，覺得東方并不像游記里那么美好?！?

“那為什么留下來？”

“因為我遇到了你父親。”佩德羅轉(zhuǎn)身，看著陳平，“那時他在海上漂泊，只有幾艘破船，幾百號人。但他跟我說：他要建立一個地方，讓百姓不用擔(dān)驚受怕，讓孩子能讀書識字，讓工匠能自由創(chuàng)造。他說：東方曾經(jīng)輝煌過，將來也一定會再輝煌?！?

陳平心中涌起熱流。

“我當(dāng)時覺得他瘋了。”佩德羅笑了，“一個?？?，居然有這么大的志向。但不知為什么，我決定留下來，想看看他能不能做到。結(jié)果……”他攤開手，“你也看到了。薩摩城從一個小漁村，變成今天的模樣；九州從一群?？埽兂尚劬釚|海的勢力?！?

“所以先生不后悔？”

“不后悔。”佩德羅鄭重地說，“公子，你知道嗎？在西洋，很多學(xué)者畢生追求的就是‘理想國’――一個公平、正義、充滿智慧的社會。我在九州看到了雛形。這里或許還不完美，但它在努力。”

他走到星圖前，手指劃過那些星座：“航海的人相信，每顆星星都指引著一個方向。我找到了我的方向，就是幫助九州，建立那個‘理想國’。現(xiàn)在，輪到你找到你的方向了?！?

陳平深深鞠躬：“多謝先生教誨。”

正說著，t望臺傳來鐘聲――發(fā)現(xiàn)船隊。

陳平和佩德羅快步登上甲板。陸梭和耶律宏已經(jīng)在指揮臺，舉著望遠鏡觀察。南方海面上，出現(xiàn)了一支龐大的船隊，至少有三十艘船，帆檣如林。

“不是商船隊?！币珊臧櫭迹瓣犘翁R，像是戰(zhàn)船。”

陸梭下令：“全艦隊進入戒備狀態(tài)。派快船前去詢問。”

一艘小艇放下，向?qū)Ψ酱狇側(cè)?。約半個時辰后返回，帶回的消息讓所有人震驚。

“是占城水軍?！蓖чL稟報，“奉陀羅跋摩三世之命，前往‘獅子國’（斯里蘭卡）平叛。據(jù)他們說，獅子國發(fā)生內(nèi)亂，親大食的王子殺了國王，宣布皈依伊斯蘭教。占城作為佛教國家，應(yīng)獅子國舊臣請求，出兵干預(yù)?！?

陳平與陸梭對視一眼。獅子國位于天竺以南，是西洋貿(mào)易的重要中轉(zhuǎn)站。如果被親大食勢力控制，對九州在西洋的發(fā)展極為不利。

“他們需要我們幫忙嗎？”陳平問。

艇長搖頭：“占城將軍說，他們兵力足夠，只是……希望我們能提供一些火炮支援。”

耶律宏冷笑：“這是要拉我們下水。獅子國內(nèi)亂，背后肯定有大食的影子。我們?nèi)舨迨郑偷扔诠_與大食為敵?！?

陸梭沉吟：“但若不幫，占城可能會敗。屆時獅子國落入大食控制，我們在西洋就更難了?！?

所有人都看向陳平。他是副使，有決策權(quán)。

陳平沉思良久，緩緩道：“幫，但要講條件?！?

“什么條件？”

“第一，戰(zhàn)后獅子國必須開放港口，予九州商船最惠待遇。第二，允許九州在獅子國設(shè)立商館和補給點。第三，”他頓了頓，“占城要與我們簽訂正式盟約，共同維護南海至西洋的航線安全?！?

陸梭點頭：“合理。但如果占城不同意……”

“那就有限幫忙。”陳平道，“可以提供一些舊式火炮和彈藥，但不出動戰(zhàn)艦和人員。我們要讓占城知道：九州可以幫忙，但不是無償?shù)?。?

計劃定下。陳平親自寫了一封信，派快船送給占城船隊指揮官。信中用詞恭敬但立場堅定，既表達了愿意幫忙的意思，也明確提出了條件。

兩個時辰后，回信來了。占城將軍同意了前兩個條件，但對第三個條件有異議――占城不愿與九州正式結(jié)盟，怕激怒大食。

“他在猶豫?！币珊攴治?，“既想借我們的力量，又不想承擔(dān)風(fēng)險?！?

陳平想了想：“那就修改第三條：九州與占城簽訂秘密軍事合作協(xié)議，不公開，但具有同等效力。同時，我們可以派幾名炮兵教官隨行，幫助他們使用火炮?！?

這個折中方案被接受了。當(dāng)天下午，九州船隊撥出二十門舊式虎蹲炮和相應(yīng)彈藥，交給占城船隊。陳平挑選了五名經(jīng)驗豐富的老炮手，作為教官隨行。

分別時，占城將軍鄭重道謝：“陳公子，此恩占城銘記。待平定獅子國，定當(dāng)厚報?！?

陳平拱手：“將軍客氣。愿將軍旗開得勝。”

兩支船隊分道揚鑣。占城船隊繼續(xù)南下，九州船隊則按原計劃向西。

看著遠去的占城船帆，耶律宏嘆道：“公子，你這一步走得險。萬一占城敗了，我們這些火炮就白送了?！?

“不會白送?！标惼酵Ｃ?，“即使占城敗了，大食也會知道九州火炮的厲害。他們會忌憚，會想方設(shè)法獲取我們的技術(shù)。這，就是機會。”

陸梭眼中閃過贊賞。這孩子，已經(jīng)開始懂得以退為進，借力打力了。

船隊繼續(xù)西行。十天后，他們抵達了第一個重要站點――馬六甲海峽。

這里是東西方海上貿(mào)易的咽喉，狹窄的水道兩側(cè)，叢林密布，山巒起伏。海峽中船只往來如織，有阿拉伯的三角帆船，有天竺的平底船，有朱羅的戰(zhàn)船，甚至還有幾艘漆成紅色的西洋船。

“那些是‘威尼斯商船’。”佩德羅指著紅色帆船，“我的同胞。他們從地中海出發(fā)，經(jīng)過紅海、印度洋，來這里貿(mào)易。沒想到能在這里看到?！?

陳平舉起望遠鏡觀察。那些威尼斯船造型獨特，船身高聳，有多層甲板，船尾裝飾華麗。但更讓他注意的是，海峽入口處新建了一座城堡，飄揚著陌生的旗幟――深藍底色，白色新月。

“那是大食的城堡?！币珊瓿谅暤?，“一年前還沒有?？磥?，大食正在加強對此地的控制。”

正說著，一艘快船從城堡方向駛來，船頭站著個戴頭巾的阿拉伯軍官。他用生硬的漢語喊話：“來者何人？此乃大食蘇丹轄地，所有船只必須接受檢查，繳納通行稅！”

陸梭皺眉：“大食什么時候開始收通行稅了？”

“去年開始的。”佩德羅低聲道，“據(jù)說是為了籌措軍費，應(yīng)對十字軍和蒙古的威脅?！?

那阿拉伯軍官已經(jīng)靠近，態(tài)度強硬：“每艘船一百第納爾（阿拉伯金幣），按船大小加倍。若不交，不得通過！”

一百第納爾相當(dāng)于五百兩白銀，十六艘船就是八千兩。這是一筆巨款。

耶律宏正要交涉，陳平按住他，走上前朗聲道：“這位將軍，我們是九州船隊，前往西洋貿(mào)易。不知大食蘇丹何時立此新規(guī)？我等出發(fā)前并未聽聞?！?

阿拉伯軍官打量陳平，見他年輕，語氣輕蔑：“蘇丹之令，還需通知你等？要么交錢，要么掉頭回去！”

陳平不卑不亢：“將軍，馬六甲海峽乃天下航道，非一國私產(chǎn)。大食在此收稅，可有各國公認？若每個國家都如此，商旅何以通行？”_c